前幾篇一直在談卑南遺址的玉器、石板棺、大石柱。但如果把這些東西全部拿掉,卑南遺址其實還留下了一種更直接的史料:人。
1980年代搶救發掘時,卑南遺址挖出了將近1600具石板棺。可是打開石棺,並不是每一具都有一副完整骨架。臺東高溫、多雨,土壤中的骨頭經過三千年,很多早已腐化。真正保存下來、可以研究的人骨其實少得多。史前館目前典藏可供研究的卑南遺址人骨,約可辨識出180個個體。
而且很多人最後留下來最完整的東西,不是頭骨,不是手腳,而是牙齒。因為牙齒的琺瑯質,是人體最堅硬的組織之一。有時候整個人都快回到土裡了,牙齒還在。
考古學家開始像醫生一樣看牙 #
2023年,史前館林秀嫚老師重新整理卑南遺址的180具人骨資料。結果骨頭雖然爛得很嚴重,牙齒卻還可以告訴我們很多事情。看牙齒萌發程度,可以估計年齡;量牙冠寬度,可以比較不同史前人群;看蛀牙,可以討論飲食與口腔健康;甚至牙齒上一些天生的形態,還可以拿來研究不同人群之間的生物親緣關係。
例如卑南人的牙齒中,可以看到東亞人群常見的箕形門齒(shovel-shaped incisors)。如果依Turner建立的牙齒形態分類系統,卑南史前人的牙齒特徵很接近東亞常見的Sinodonty類型。一顆三千年前的門牙,本身就是一份生物學資料。
他們會故意拔掉健康的牙齒 #
這不是牙周病,也不是蛀牙痛到受不了,而是故意拔牙。臺灣許多史前遺址都曾發現規律性的「拔齒」現象。拔掉的通常不是隨機的一顆蛀牙,而是在特定位置,例如側門齒或犬齒。連照美早在1987年就曾系統研究臺灣史前拔齒習俗,卑南遺址的人骨,也是重要資料之一。
這代表什麼?成年禮?身分標誌?美觀?婚姻資格?勇氣的考驗?目前沒有辦法直接知道。史前人沒有寫下一本《為什麼我要拔掉犬齒》。但如果一群人都在差不多的位置,拔掉原本健康的恆齒,那就很難用「牙痛」解釋。它比較像是在身體上,刻下一個永久的社會符號。
玉器可以拿掉,衣服可以換掉,但牙齒拔掉以後,那個身分標記會跟著你一輩子。一個文化習俗,最後真的會寫進人體。
那三千年前的人會蛀牙嗎? #
會。不過目前研究的卑南人骨樣本中,齲齒比例並不高。這裡就不能簡單寫成「古人不吃糖,所以沒有蛀牙」。因為蛀牙和很多事情都有關:澱粉攝取、食物加工方式、牙齒磨耗、口腔菌相、年齡,甚至一副骨骼到底保存了哪些牙齒,都會影響結果。
尤其卑南人骨保存狀況很差,我們今天看到的並不是三千年前全體居民的一張完整牙科病歷。所以考古醫學和真正看病很像:資料多少,就只能回答到哪裡,不能因為剩下一顆漂亮的牙,就替死者診斷整個人生。
骨頭其實也會留下「病歷」 #
骨頭不是死掉以後才變成骨頭,它活著的時候,一直在重塑。所以一個人如果曾經骨折,只要活得夠久,骨頭會長出癒合的痕跡。長期關節負荷,可能留下退化與骨刺。牙齒則可能留下齲齒、牙周疾病、牙結石、磨耗,甚至兒童時期營養不足或高燒等生理壓力,有時會在牙釉質形成過程留下缺陷。
這整門研究現在通常叫生物考古學(bioarchaeology)或古病理學(paleopathology)。考古學家負責告訴我們他埋在哪裡、和誰埋在一起、有什麼陪葬品、是哪一個年代;而解剖學、牙醫學、影像醫學、病理學,則可以再問這個人生前發生過什麼。這就是考古和醫學真正交會的地方。
我們甚至可以猜他們有多高 #
卑南人骨最大的問題,就是完整長骨保存得不好。沒有完整的股骨、脛骨,身高當然很難直接算。但卑南文化有一個特殊條件:他們的石板棺通常會配合死者身體大小製作。所以研究者利用石板棺長度,再搭配少量保存的人骨資料,曾估計卑南遺址成年男性平均大約165公分,女性大約155公分。
但這個數字一定要加星號。因為它主要是由棺長間接推估,而且資料可能混合不同年代,並不是今天醫院量身高那樣精準。這正是考古有趣的地方——有時骨頭不見了,連棺材的尺寸都能變成人體資料。
下一步,可能已經不只是「看骨頭」 #
現代考古醫學能做的事情,其實已經遠遠超過拿尺量頭骨。CT與micro-CT,可以不切開標本就看內部結構;穩定同位素,可以研究一個人的飲食來源,甚至討論他是不是從外地移入;牙結石裡,有時還能保存食物微粒、微生物甚至蛋白質;古DNA,則可能讓我們進一步研究史前人群的親緣與遷徙。
但這裡也有一條很重要的界線。這些人骨不是「三千年前留下來的免費實驗材料」,他們原本是人。而且很多分析,特別是DNA、同位素與蛋白質研究,必須取下一小塊牙齒或骨頭,做一次實驗,就少一點標本。所以現在的人骨研究,除了問「我們還能驗什麼?」還必須多問一題「這個問題,值得破壞這塊三千年前的人骨嗎?」這其實也是考古醫學和現代研究倫理,真正開始接在一起的地方。
一顆牙,比玉器更接近那個人 #
以前看卑南遺址,最容易被吸引的是人獸形玉玦、月形石柱、石板棺。但是如果把玉器放到一旁,真正離三千年前那個人最近的,可能反而是一顆不起眼的牙。上面有他的年齡、他的飲食、他的遺傳特徵,甚至可能留下他成年時,親手拔掉一顆牙齒的故事。
考古有時研究的是文明,但考古醫學研究的,其實是更小的東西:一個人。他活過,吃過東西,牙齒磨損過,身體受過傷,最後被家人放進一具面向都蘭山的石板棺。三千年後,醫學重新讀他的骨頭。
參考資料 #
- 林秀嫚,2023。〈卑南史前人初探——由人骨體質特性分析為例〉,《考古人類學刊》99:75–111。
- 連照美,1987。〈臺灣史前時代拔齒習俗之研究〉,《國立臺灣大學文史哲學報》35:227–254。
- 李坤修、李政益、林秀嫚、厲以壯,2015。《骨說史前人》,林秀嫚主編。臺東: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
- 宋文薰、連照美,1987。《卑南遺址第9–10次發掘工作報告》。臺北:國立臺灣大學文學院人類學系。
- 連照美、宋文薰,2006。《卑南遺址發掘1986–1989》。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