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南遺址

如果現在去卑南遺址，最容易記住的，大概就是那根月形石柱，孤零零站在草地上，背後是都蘭山。很容易讓人以為，這根石柱從三千年前開始，就一直這樣被好好保存到今天。其實完全不是。卑南遺址這一百多年的故事，比較像是一連串「被看見、被開墾、被挖開、被盜掘，最後才被搶救下來」的過程。

1896年，鳥居龍藏先把石柱拍了下來 #

卑南遺址不是日本學者來了以後才「被發現」，住在附近的人早就知道這裡有一根又一根奇怪的大石頭。只是目前學術史上最早留下明確影像紀錄的人，是鳥居龍藏。1896年，鳥居第一次到臺灣東部進行人類學調查時，經過卑南一帶，用玻璃乾版拍下地表上的巨大石柱。照片裡甚至可以看到數根石柱排列在一起，其中一根，就是今天還站在卑南遺址公園裡的月形石柱。

後來鹿野忠雄又在1920年代多次調查這些巨石，開始認真思考：這些石柱會不會不是墓碑，而是史前房屋的一部分？問題是，只站在地表看，永遠只是推測。要知道石柱下面到底有什麼，還是得挖。

王家後院，曾經還有一根比月形石柱更大的 #

這裡有一個很有趣，卻很少被遊客注意到的故事。1920年代以後，王登科在卑南一帶經營甘蔗農場，後來改名國本農場。今天卑南文化公園旁邊仍然可以看到那棟王家三合院。而當年的王宅後方，其實還立著一根非常巨大的史前石柱。

後來考古研究把卑南遺址幾根重要石柱編號，今天的月形石柱是U2；王家後方那根則是U5，而且才是當時記錄中卑南遺址最大的一根石柱。只是它今天已經不存在了。所以這裡很容易搞混：1945年金關丈夫、國分直一發掘的主要地點，不是今天大家拍照的月形石柱，他們挖的，是國本家三合院後方那根巨大石柱附近。

1945年，他們在空襲中挖卑南 #

1945年1月，第二次世界大戰已經進入最後階段，美軍開始頻繁轟炸臺灣。金關丈夫和國分直一擔心：如果戰火繼續下去，這些石柱下面到底埋著什麼，可能永遠沒有人知道。於是兩人跑到臺東，直接在國本家後方開挖。

結果真的挖到東西：板岩構築的建築結構、陶器、石器，以及大量文化層遺留，證明鹿野忠雄早年的推測並不是亂猜，這些巨大石柱，很可能確實和史前建築有關。只是他們挖得還不夠深，再往下面，其實就是後來震撼臺灣考古界的大型石板棺墓葬群。戰爭卻先結束了這場發掘。這也是卑南遺址第一次正式考古發掘。

真正把卑南「挖開」的，卻是一座火車站 #

時間直接跳到1980年。當時要興建南迴鐵路的臺東新站，也就是今天的臺東火車站。怪手開始整地，然後，一具石板棺出來了，又一具，再一具，接著是人骨、陶器、石器，還有非常漂亮的玉器。事情很快失控，因為當時遺址保護觀念與制度都還不成熟，施工讓大量墓葬直接暴露在地表。

消息傳出去之後，有人開始進入工地，盜挖石板棺、找玉器、拿陪葬品。史前館今天自己的館史仍直接記載：當時「許多石板棺及棺內精美陪葬品紛紛被掀露地表」，並引起民眾「爭相盜掘」。媒體開始大量報導，事情才真正變成全臺灣都在看的文化資產事件。甚至後來整理資料發現，光是臺大考古隊1980～1982年前八次搶救區域內，就有至少37座石板棺已遭盜掘。而研究者也特別提醒：實際被盜的數量，當然不只這37座。

宋文薰帶學生來了 #

最後工程暫停，臺東縣政府與相關單位找上臺灣大學，宋文薰、連照美帶著臺大考古隊趕到現場。接下來不是一個暑假的事，從1980年到1988年，前後進行了13次搶救發掘，發掘面積超過一萬平方公尺，出土近1600具石板棺，以及數以萬計的陶器、石器、玉器。

而且石板棺不是亂埋的，墓葬有排列，房屋有方向，墓地與住屋彼此有空間關係。考古學家慢慢發現：這不是一小群人在這裡埋了幾座墳墓，而是一個規模非常龐大、具有完整聚落結構的史前社會。今天我們熟悉的人獸形玉玦、大量玉耳飾、石板棺、房屋遺構，很多重要資料，就是那幾年的搶救考古留下來的。

「搶救」本身，也不是一個完美的故事 #

現在回頭看，當年的考古方法也有很多今天不會再這樣做的地方。前八次發掘必須和鐵路工程搶時間，考古隊甚至曾在監督下使用怪手尋找石板棺，發現墓葬後再改成人工清理，結果仍有不少石棺遭到工程機具破壞。

而1983至1984年間，史前館的大事記甚至直接把另一段工作記成「非考古式發掘」。當時約6000平方公尺的土地被清理，出土473具石板棺，陪葬品超過3000件。今天看可能會覺得很不可思議，但它剛好提醒我們：臺灣的文化資產保存制度，也不是一開始就長成今天這個樣子，很多規則，其實都是在一次又一次「東西已經被挖出來了，現在怎麼辦？」的危機裡慢慢建立起來的。

一個差點被火車站挖掉的遺址，最後蓋出一座博物館 #

1982年，宋文薰提出一個想法：不要把所有東西挖走，應該留下部分遺址，在原地保存、展示，甚至建立一座遺址博物館。這個想法後來逐漸變成卑南遺址公園。而卑南遺址搶救所引起的社會關注，也成為後來籌建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最重要的起點之一。

所以今天搭火車到臺東，其實會出現一個很有意思的畫面：一邊是臺東車站，一邊是卑南遺址。再過去，那根月形石柱還站著，它旁邊很多曾經一起站立的巨大石柱，已經消失。

補充：考古學所說的「卑南文化」，是依卑南遺址命名的史前考古文化，不能直接等同今天的卑南族。

參考資料 #

1. 金關丈夫、國分直一著，譚繼山譯，1990[1979]。〈臺灣東海岸卑南遺跡挖掘報告〉，收於《臺灣考古誌：光復前後時期先史遺跡研究》，頁126–162。臺北：武陵出版社。
2. 連照美，1989。〈卑南遺址搶救考古發掘始末〉，《國立臺灣大學考古人類學刊》45：66–84。
3. 宋文薰、連照美原著，連照美輯成，2004。《卑南考古發掘1980–1982：遺址概況、堆積層次及生活層出土遺物分析》。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
4. 連照美、宋文薰，2006。《卑南遺址發掘1986–1989》。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
5. 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臺東卑南遺址研究史〉、〈卑南遺址大事記〉及相關考古研究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