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鼻頭遺址

如果今天走進高雄林園的鳳鼻頭遺址，眼前其實沒有巨大的石柱，也沒有像卑南那樣一整排石板棺。很多地方看起來，就是果園、竹林和山坡。但這塊不起眼的土地下面，卻疊著臺灣南部從新石器時代早期到晚期，前後兩、三千年的文化層。而它第一次真正讓考古學家看到地下的秘密，竟然和一場戰爭有關。

最早，它其實不叫「鳳鼻頭」 #

1941年，日本人金子壽衛男在今天林園一帶注意到這處遺址，當時的名字叫中坑門貝塚。國分直一後來也來調查，採集到陶器、石器等史前遺物。嚴格來說，鳳鼻頭不是戰爭挖戰壕時才第一次被人知道。真正戲劇性的事情，發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

一個日本兵挖戰壕，結果看到的不是敵人 #

1943年，日本考古學者坪井清足因學徒出陣被徵召入伍，之後被派到臺灣。戰爭末期，他在鳳鼻頭附近構築陣地、挖掘戰壕。鏟子往山坡切下去，土壁裡卻露出一層又一層陶片、石器、貝殼。而坪井本來就是學考古的，所以別人看到的可能只是一條戰壕，他看到的卻是文化層。

重要的是，不同深度出現的陶器不一樣。下面有彩陶、紅陶，上面的陶器組合又逐漸出現黑陶、褐陶。也就是說，這裡不是一群史前人住過一次就離開，而是不同時期的人，一次又一次在這塊土地上生活。

戰爭結束後，坪井把當年的觀察整理成研究。1950年代，「Feng-pi-tou」這個名字開始出現在國際考古學會議與論文裡。一個原本為戰爭挖出的壕溝，意外變成臺灣南部史前文化層序的一個窗口。

最吸睛的是彩陶 #

鳳鼻頭最有辨識度的史前遺物之一，就是彩陶。不是我們平常想到那種單純紅色、褐色的陶罐，有些陶器表面先經過整治，再以紅色等顏料畫出條帶、線條與幾何紋樣。放在四千年前的臺灣，這已經不只是「做一個可以裝東西的鍋子」，史前人還在意它看起來漂不漂亮。

這些彩陶主要和新石器時代中期的牛稠子文化鳳鼻頭類型有關。到了更晚的鳳鼻頭文化，又可以看到黑陶、磨光黑陶、紅褐陶，以及不同形式的石器與裝飾品。陶片不會說話，但是顏色、胎土、紋飾和它出現的地層位置，就是考古學家拿來排時間的線索。

1965年，張光直和宋文薰真的把它挖開 #

坪井看到的是戰壕切開的斷面。真正比較有系統的考古發掘，要等到戰後。1964至1965年間，臺灣大學與美國耶魯大學合作進行「臺灣史前文化史研究計畫」，主要研究者包括張光直、宋文薰、林朝棨等人。1965年，考古隊正式在鳳鼻頭開挖。

這一次不是戰壕，而是按照考古方法一層一層往下清。結果證實坪井當年看到的「不同陶器上下疊在一起」，真的代表不同時期的史前文化。張光直後來把鳳鼻頭與臺北的大坌坑遺址一起整理，1969年出版《Fengpitou, Tapenkeng, and the Prehistory of Taiwan》。這本書後來成為研究臺灣史前文化非常重要的著作。鳳鼻頭也因此成為早期少數真正進入國際考古學討論的臺灣遺址。

一座遺址，地下其實住過三個不同時代 #

後來劉益昌等人重新調查、試掘，現在通常把鳳鼻頭最主要的史前文化層分成三個階段。

最下面是大坌坑文化，約距今5200～4350年，可以看到比較粗的繩紋陶。再上來是牛稠子文化鳳鼻頭類型，約距今4350～3350年，陶器變得更加多樣，細繩紋、紅陶和彩陶都開始出現。最上面的主要文化層則是鳳鼻頭文化，約距今3350～2450年，出現紅褐陶、灰黑陶、磨光黑陶，以及大量石器、貝類等遺留。

今天站在同一塊鳳鼻頭的土地上，往地下挖不同深度，看到的可能是相差一千年以上的人。這就是所謂的文化層序。

陶片之外，還留下他們吃過的東西 #

鳳鼻頭還有一個很重要的特色：貝塚。牡蠣、蛤類、魚骨、獸骨，這些今天看起來像「廚餘」的東西，對考古學家反而非常有用。因為一塊漂亮的彩陶告訴我們史前人會製陶，但一堆吃剩的貝殼和骨頭，卻可以告訴我們他們吃什麼、去哪裡捕魚、海岸環境可能是什麼樣子，甚至不同時代的人利用海洋資源的方式有沒有改變。

所以考古現場最不起眼的東西，有時反而最接近三千年前的日常生活。

為什麼叫「鳳鼻頭文化」？ #

這件事也很容易搞混。鳳鼻頭既是一個遺址名稱，也是一個考古文化名稱。1980年代以後，研究者逐漸使用「鳳鼻頭文化」來稱呼臺灣西南部新石器時代晚期一組具有相似陶器、石器與生活方式的考古遺留。

意思不是三千年前的人自己說「我們是鳳鼻頭文化人」，而是考古學家在很多遺址看到類似的東西，為了研究方便，用最具代表性的遺址替這套文化命名。所以鳳鼻頭遺址裡不只有鳳鼻頭文化，反而正因為地下還壓著更早的大坌坑文化與牛稠子文化，它才這麼重要——一個地方，剛好保存了幾千年的變化。

戰壕與時間剖面 #

現在再回頭想1940年代那條戰壕，其實很奇妙。士兵挖它，原本是準備面對戰爭。結果土壁切開以後，露出的卻不是1945年的世界，而是一千年前、三千年前、五千年前，一層一層疊在腳下。

戰爭結束了，戰壕也消失了。但坪井清足當年在土壁上注意到的那個現象，後來卻成為臺灣考古學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同一塊土地，可以有自己的時間剖面。而在高雄林園，這個剖面叫做鳳鼻頭。

參考資料 #

Tsuboi, Kiyotari. 1956. “Feng-pi-tou: A Prehistoric Site in South Formosa That Yielded Painted and Black Pottery.” Proceedings of the Fourth Far-Eastern Prehistory and the Anthropology Division of the Eighth Pacific Science Congress Combined, pp. 277–302.
Chang, Kwang-chih, et al. 1969. Fengpitou, Tapenkeng, and the Prehistory of Taiwan. Yale University Publications in Anthropology, No. 73. New Haven: Department of Anthropology, Yale University.
劉益昌，1994。《鳳鼻頭遺址的範圍與文化》。高雄縣政府委託研究報告。
劉益昌、陳玉美，1997。《高雄縣史前歷史與遺址》。高雄：高雄縣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