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年前，有人把青蛙戴在身上

在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康樂本館的展櫃裡，第一眼看到它，真的很像一隻趴著的青蛙。兩顆圓圓的大眼睛，細細的身體，下面再分出兩隻腳。

這件只有大約3.7公分高、13公克重的小玉飾，1994年出土於花蓮鹽寮1號遺址，屬於距今約2800～2300年前的花岡山文化。現在，它已經被指定為國寶。它不是陶器，而是用臺灣玉，也就是閃玉磨出來的。

三千年前的人，真的把它當成「青蛙」嗎？ #

這件東西今天叫蛙形玉飾。但「蛙形」其實是現代考古學家依照外觀給它的名字。三千年前的人沒有留下文字告訴我們「這是一隻青蛙」，所以我們其實不知道，當時的人是不是也把它理解成蛙，更不知道它代表什麼。

雨水？生育？祖靈？某個家族的標誌？還是一種今天已經消失的神話動物？史前館曾提出，它可能具有類似「圖騰」的意義。但目前都只能算解釋，不能當成絕對的答案。這也是考古很有趣的地方——我們看得到東西，卻不一定知道當年的人怎麼詮釋它。

臺灣玉不是拿刀刻幾下就會變成青蛙。它硬，而且這件玉飾還被做成立體造型。史前工匠必須經過切割、鑽孔、研磨，再一點一點把形狀修出來。

有意思的是，鹽寮遺址並不只出土這一件漂亮的完成品。那裡還發現過玉器、製玉工具，以及製作玉器留下來的廢料。有些廢料上甚至可以看到切鋸、鑽孔留下的加工痕跡。一隻小小的「青蛙」，它背後其實藏著一整套成熟的史前製玉技術。

臺灣史前玉器還有另一個很精彩的故事。臺灣閃玉的主要產地在花蓮一帶。可是後來考古學家發現，用臺灣閃玉製作的玉器，不只出現在臺灣——菲律賓、越南，甚至更遠的東南亞地區，都發現過來源指向臺灣的史前玉器。

大約距今2500～1500年間，臺灣玉甚至曾進入一個跨越數千公里的海上交換網絡。我們不能因此說「這隻蛙形玉飾也曾經被帶到東南亞」，目前沒有這個證據。但它出現的年代，正好接近臺灣史前製玉技術與海上交換逐漸發展起來的時代。所以這件只有幾公分的小東西，背後其實牽著一個很大的世界。

三千年前，有人拿到一塊臺灣玉，花了很多時間切割、研磨，最後把它磨成一個有兩顆大眼睛、四肢張開的小動物。然後，可能把它繫在身上。我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戴著它，也不知道他看到這個造型時，腦中想到的是青蛙、祖靈，還是另一個今天已經沒有人記得的故事？

但有一件事大概可以確定：如果它只是一塊普通的裝飾，未必需要花這麼大的工夫。三千年後，它的名字叫做花岡山文化蛙形玉飾。而我們能做的，就是從這隻小小的「青蛙」，慢慢把它身後那個史前世界拼回來。

劉益昌，2003。〈臺灣玉器流行年代及其相關問題〉，收於《史前與古典文明：第三屆國際漢學會議歷史組論文集》。
臧振華，2005。〈海隅奇葩——臺灣東海岸的玉器文明〉，收於《館藏卑南遺址玉器圖錄》。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
Hung, H.-C. et al., 2007. “Ancient jades map 3,000 years of prehistoric exchange in Southeast Asia.”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04(50): 19745–19750.
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考古探索——淺談臺灣史前玉器的象徵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