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渡遺址 - 考古細胞

今天講到關渡，大家大概先想到關渡宮、淡水河、候鳥、濕地，還有塞在關渡大橋上的車。但如果把時間往前拉到一百多年前，日本研究者注意的，反而是關渡宮後方到山坡台地一帶，地上散落的陶片、石器、貝殼。

因為這座山下面，其實藏著一個從五千年前一路延續到接近歷史時期的巨大考古遺址。它就是關渡遺址。

1911年，森丑之助先來了 #

關渡遺址目前可以追溯到最早的正式考古紀錄之一，來自森丑之助——就是前面「學者群像」寫過，跑遍臺灣山林、研究原住民族、採植物，甚至整理出兩百多處史前遺址資料的那個森丑之助。

1911年，森在整理臺灣石器時代遺址時，已經把關渡列入臺北盆地的史前遺址之一。當時地表可以看到打製石器、磨製石器與陶器等遺物。所以關渡的考古紀錄，並不是戰後才開始。一百多年前，這片媽祖廟後方的山坡，已經被森丑之助寫進臺灣考古地圖。

奇怪，為什麼老文獻裡找不到「關渡」？ #

因為日治時期，關渡還有另一個名字：江頭。所以如果去翻國分直一、金關丈夫那些1940年代的考古資料，常常不會看到「關渡貝塚」，而會看到「江頭貝塚」。甚至臺大今天保存的國分直一考古標本，標籤上還直接寫著「江頭」或「Kantau」，裡面有陶片，也有以魚骨製作、帶穿孔的骨器。

「江頭貝塚」不是日本哪個地方，它就是今天的關渡。

1943年，國分直一和金關丈夫真的挖了下去 #

1943年11月，太平洋戰爭已經打得很激烈。金關丈夫和國分直一，卻跑到淡水河邊，發掘江頭貝塚。這也是關渡遺址研究史上非常重要的一次發掘。

他們把不同發掘位置分成江頭A、江頭B。這幾個名稱，後來一直出現在戰後臺灣考古學討論裡。特別有意思的是，江頭A並不是一層到底，下面和上面出現的東西不完全一樣。後來臺灣考古學者在建立北部史前文化年代序列時，就把江頭A下層和圓山文化系統放在一起比較。而江頭A上層、江頭B出現的陶器組合，又顯示更晚時期的人群仍持續在這一帶活動。

所以關渡不是「某一群史前人住過的一個村子」，它其實更像一塊千層蛋糕，不同時代的人一層一層住在同一座山坡上。

五千年前開始，就有人選中這個地方 #

現在整理關渡遺址的年代，會發現它真的很誇張。這裡陸續出現過：

大坌坑文化晚期：約距今5000～4500年
芝山岩文化：約距今3800～3200年
圓山文化：約距今3800～2800年
植物園文化：約距今2800～1800年
十三行文化晚期：一路接近距今數百年前

也就是說，如果五千年前有一個人站在關渡山坡上，看著淡水河，兩三千年後，又有完全不同世代的人，站在差不多的位置看著同一條河。只是他們使用的陶器已經不一樣，工具不一樣，生活方式也在改變。

為什麼五千年來，大家都想住關渡？ #

其實站在現場就大概懂了。關渡位在淡水河與基隆河交會的位置，前面是河，後面是山坡台地，往西可以出去淡水河口，往東可以進臺北盆地。水裡有魚，河岸有貝類，後方又有比較高、不容易積水的地方可以生活。

對今天的人來說，關渡是捷運站和自然公園；對史前人而言，這裡根本就是一個交通＋食物＋水源一次到位的位置。所以遺址裡會出現貝塚，其實一點都不奇怪。那些貝殼不是「漂亮收藏」，很多就是古人吃完以後留下的垃圾。但幾千年後，垃圾反而變成考古資料，可以告訴我們當時的河口環境是什麼樣子、人吃哪些水產、又怎麼利用淡水河。

考古學家最喜歡的，其實就是這種「很多層」的遺址 #

因為如果一個地方只住過一次，我們只能看到某一個時間點。但關渡不一樣，同一塊土地，前後住了幾千年。所以你可以直接比較五千年前的陶器、三千年前的陶器、兩千年前的陶器、一千年前的陶器：哪一些東西消失？哪一些突然出現？石器什麼時候變少？不同陶器的紋飾怎麼改變？人利用河川的方式有沒有變？

這也是為什麼早年的江頭A、江頭B，看起來只是很不起眼的探坑名稱，後來卻會一直出現在臺北盆地史前文化分期的討論裡。因為它們真正重要的，不是挖到某一件「國寶」，而是上下關係——什麼東西在下面，什麼東西壓在它上面。對沒有文字的年代來說，這就是時間。

可惜的是，今天已經很難看到完整的關渡遺址 #

關渡遺址的位置，大致在淡水河與基隆河交會處北岸的紅土台地。但是一百多年過去，這裡早已不是森丑之助來調查時的樣子。道路、學校、住宅、墓園，各種現代開發，已經覆蓋或破壞遺址相當大的範圍。今天的考古資料也直接記載：遺址大部分已受到現代建物與墓園破壞。

所以如果現在到關渡宮後山散步，你不太可能像去卑南文化公園一樣，看到整片整理好的考古遺址，甚至不知道的人，可能每天從它上面走過，都不知道腳下是什麼。

關渡遺址最有意思的地方——它沒有月形石柱，沒有巨大石板棺，也沒有十三行的人面陶罐，今天甚至很難看見它。但把一百多年考古資料拼起來，會發現臺北盆地西北角這塊不起眼的山坡，至少五千年前就已經有人生活。森丑之助來過，鹿野忠雄來過，金關丈夫來過，國分直一也在這裡挖過江頭A、江頭B。

一百多年後，前面的淡水河還在，關渡宮還在，只是山坡上已經蓋滿現代城市。所以有時候，臺北最古老的歷史，並不是藏在博物館裡，而是在你每天經過，卻完全看不出來的那塊土地下面。關渡，就是這樣的地方。

參考資料 #

森丑之助，1911。〈臺灣に於ける石器時代の遺跡に就て（中）〉，《臺灣時報》20：7–10。
金關丈夫、國分直一，1979。《台湾考古誌》。東京：法政大學出版局；中譯本：譚繼山譯，1990，《臺灣考古誌：光復前後時期先史遺跡研究》，臺北：武陵出版社。
劉益昌、郭素秋，2000。《臺北市考古遺址調查與研究》。臺北市政府民政局委託研究。
劉益昌、陳仲玉、陳光祖等，2004。《臺閩地區考古遺址普查研究計畫：臺北縣、基隆市、臺北市》。內政部委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執行。
國立臺灣大學人類學博物館，〈國分直一教授贈藏文物清單〉，江頭貝塚陶器、骨器標本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