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岡山遺址

如果你曾經到過花蓮東大門夜市，你其實很可能已經從一座重要的考古遺址旁邊走過。花崗國中、花崗山運動公園、花岡山田徑場，甚至附近的住宅區。今天看起來，這裡就是花蓮市中心一片普通的學校與運動空間。但它們的地下，一層一層疊著至少數千年的人類活動。

這裡就是花岡山考古遺址。它像是一塊巨大的千層蛋糕，從新石器時代，到金屬器時代，再到日治時期，不同年代的人，一次又一次選擇在同一片高地上生活。

是「花岡山」還是「花崗山」？ #

兩個都對，只是用法不同。日治時期這個地方稱為花岡山，戰後地名改成「花崗山」，所以今天我們看到的是花崗國中、花崗山運動公園。但考古遺址名稱遵循早期學術命名，因此一直保留花岡山遺址。後來以這批考古材料建立的考古文化，也叫做花岡山文化。所以寫「花崗山遺址」其實反而不是目前正式沿用的考古名稱。

故事從工程開始 #

1910年，日本人在這一帶興建醫院院長官舍時，地下就已經出土石器。早在一百多年前，現代建設的鏟子就已經第一次碰到這批史前遺留。

到了1929年，花岡山一帶因為修築道路與田徑場等工程，大量陶器、石器從地面暴露出來。當年5月，剛結束蘭嶼調查的移川子之藏與宮本延人來到花蓮，注意到這裡的史前遺物。同年11月，他們正式進行考古發掘，結果挖出了大型甕棺、石器，以及當時被判斷為蛇紋石的玉質器物。

宮本延人後來在1931年發表〈花蓮港花岡山の遺跡〉。花岡山，從此正式進入臺灣考古學的研究史。史前館甚至將這次1929年的工作稱為：臺灣首次進行正式考古發掘的遺址。

然後它又安靜了六十多年 #

戰後，陸續還是有學者來到花岡山進行地表調查。但真正再次大規模把地底翻開，已經是1992年。原因仍然不是有人突然決定「我們來挖考古吧」，而是中正體育館要重建。

工程進行時，地下又冒出甕棺。當時史前館籌備處的葉美珍等人進場進行搶救發掘。其中一件大型陶甕，高度約60公分、腹徑約62公分，另外還發現人類肢骨、頭骨與牙齒。後續試掘再找到更多甕棺。考古學家開始確定：這裡不是零星的史前墓葬，而是一個規模很大的史前聚落與墓葬空間。

花崗國中要改建校舍 #

到了2000年代，花崗國中要改建校舍。學校本身，就蓋在遺址上面。因此2008年至2010年前後，配合花崗國中校舍新建工程，中央研究院等團隊進行大規模搶救發掘。第二期工程後來又繼續挖。

今天看到花崗國中的新校舍，地下其實曾經被考古學家一格一格揭露過。其中有一個畫面是考古學家把原本籃球場的水泥鋪面直接刨掉。水泥一拿掉，下面首先出現的不是三千年前，而是日治時期房舍——柱礎、玻璃瓶、瓷器、垃圾坑，甚至還能看到當年生活留下來的各種家庭用品。

水泥下面是學校，學校下面是日治時代，再往下，才開始進入更古老的史前世界。

一個操場下面，竟然至少疊了六個文化層 #

後來的研究逐漸發現，花岡山不是只有「花岡山文化」。整個遺址至少包含多個時期的人類活動，從較早的新石器時代一路延續到近現代，包括：大坌坑文化、東部繩紋紅陶文化、花岡山文化、花岡山遺址上層類型／早期金屬器時代、靜浦文化，以及日治時期。

當你站在花崗國中附近，腳底下可能是一段跨越四、五千年以上的人群活動紀錄。

真正讓這個地方留下名字的，是「花岡山文化」 #

2000年前後，葉美珍依據花岡山及周邊遺址材料，正式提出花岡山文化。它大致屬於東臺灣新石器時代晚期，主要年代約距今三千年至一千五百多年。

這群人留下幾個非常鮮明的特色。第一個是玉。花岡山文化的治玉技術非常好，花蓮縣考古博物館典藏、後來被指定為國寶的著名蛙形玉飾，就屬於這個文化體系的重要作品。同樣生活在東臺灣，同樣大量使用臺灣玉，因此花岡山文化與南方同時期的卑南文化之間究竟存在什麼關係，直到今天都是很有意思的研究問題。

死人被放進一個巨大的陶甕裡 #

這大概是花岡山最容易讓人記住的地方：甕棺葬。而且不是把骨頭撿起來放進小罐子。有些花岡山文化甕棺非常大，可以把人的身體以蹲踞姿勢放入其中。有些上面蓋石板，有些則用另外一件大型陶器倒扣起來。

2018年，附近施作污水下水道工程，地下又挖出一件約三千年前的大型倒扣式甕棺，兩件陶器上下相扣，上面還以石頭壓住。從1929年到1992年，從學校重建到下水道工程，花岡山的考古幾乎一直是被城市工程「逼」出來的。

花岡山最特別的地方 #

有些遺址，今天是一片田；有些在山裡；有些被劃成遺址公園。但花岡山不是。它就在城市裡。上面有人上課、有人打球、有人跑步、有人蓋房子、有人挖下水道。而三千年前，同一個地方也有人生活：磨石斧、製作玉器、捕魚、埋葬死者。四千多年前，甚至還有更早的人留下繩紋陶器。

如果今天你站在花岡山田徑場，很難想像腳下是什麼。你眼前看見的地面，從來都不只是地面。只要把水泥刨掉，先看到的是一百年前的日本宿舍，再往下一層，是一千多年前的聚落，再下面，是一座三千年前的甕棺。而一個國中操場，就這樣變成了一本厚達數千年的歷史書。只是這本書，不是用紙寫的，而是一層一層，埋在花蓮的沙丘裡。

參考文獻與資料 #

宮本延人，1931，〈花蓮港花岡山の遺跡〉，《南方土俗》1(1)：63–76。
葉美珍，2001，《花崗山文化之研究》，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專刊6。
劉益昌、趙金勇，2010，《花崗國中校舍新建工程遺址搶救發掘計畫：花岡山遺址搶救發掘報告第一冊總論（田野考古發掘）》。
劉益昌、趙金勇，2014，《花崗國中校舍新建工程（第二期）遺址搶救發掘計畫成果報告書》。
趙金勇、劉益昌、鍾國風，〈花岡山遺址上層類型芻議〉。
花蓮縣考古博物館，〈小心遺址就在你身邊——花岡山考古遺址〉。
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臺灣史前文化雲，花岡山遺址及花岡山文化相關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