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7年5月23日。 一個日本人從臺北出發。 接下來 192天,他帶著紙筆、地圖,在交通還極不方便的臺灣,一站一站走進聚落。 問族名。問語言。記祭典。記婚姻。記服飾。 記老人說的故事。 甚至連一個村子從哪裡遷來、旁邊有沒有舊社、附近挖出過什麼東西,都寫進筆記。 12月1日,他才結束這趟幾乎遍及全臺的調查。 這個人叫做: 伊能嘉矩。 如果要找一個人,作為臺灣近代「田野調查」開始成形的象徵, 他大概很難被跳過。
日本剛得到臺灣,他就來了 #
1895年。 《馬關條約》簽訂,日本開始統治臺灣。 同年11月,28歲的伊能嘉矩抵達臺灣。 他不是帝國大學教授。 也不是什麼大人物。 他原本做過新聞工作,加入東京人類學會,也曾和鳥居龍藏一起參與人類學活動。 但臺灣突然出現在日本帝國版圖上後, 他看見了一個巨大的研究現場。 於是來臺不到一個月,他便和田代安定成立臺灣人類學會。 接著開始學臺語、接觸原住民族語言、查閱清代文獻,然後真的走進村落。 他的研究方法其實很簡單: 不要只坐在書房裡。去現場。
192天,到底能走多遠? #
1897年,臺灣總督府委託伊能嘉矩與粟野傳之丞調查全臺原住民族。 5月23日出發。12月1日結束。共 192天。 那時沒有高鐵。 沒有環島鐵路。 很多地方甚至沒有真正意義上的道路。 伊能卻一路調查不同原住民族與平埔族聚落。 而且他給自己訂了一條有點可怕的規矩: 當天看到的東西,當天一定要整理完。
這後來成為他著名的「踏查三原則」。 #
第一 即使生病或發生事故, 當天調查的事實,當天整理。
第二 觀察必須「注意周到」。 如果回去寫文章時才發現某個細節沒有問清楚, 那不是資料不好, 而是自己當初看得不夠仔細。
第三 既然觀察仔細, 寫下來也必須同樣仔細。 這不是寫給學生看的口號。 他自己真的這樣做。
發燒了,還是先把今天的筆記寫完 #
1900年8月。 伊能再次前往臺灣南部調查。 途中遇到颱風,又感染瘧疾。 到了旗後,也就是今天高雄一帶,他已經高燒到意識不清。 正常人大概只會想: 先讓我睡。 伊能卻躺在客棧裡, 把那套「踏查三原則」寫在自己的調查日記前面。 所以今天翻他的田野筆記,會看到一個很奇怪的現象: 不管前一天走得多累, 筆記仍然一頁一頁留下來。 村名。 人口。 語詞。 地形。 風俗。 傳說。 文物。 全部變成一行一行的鉛筆字。 今天臺大仍保存大量「伊能文庫」手稿,包括民俗、歷史、語言調查筆記、研究構想與未刊原稿;他的《巡臺日乘》等田野日記,也成為研究百年前臺灣極重要的材料。
他做了一件影響到今天的事:替臺灣原住民族「分類」 #
清代文獻談臺灣原住民,最常使用的方式是: 生番、熟番。 但這基本上是政治與治理上的分類。 有沒有歸順? 有沒有納稅? 是否受到官府控制? 伊能認為,這樣不能真正理解臺灣原住民族。 於是他嘗試把語言、習俗、體質特徵、口述歷史與地理分布放在一起比較。 1897年的調查成果,後來整理進1900年出版的:
《臺灣蕃人事情》 其中對臺灣原住民族提出較完整而系統化的分類,也把高度漢化的平埔族群納入討論。 這成為臺灣原住民族研究史上非常早的一套完整分類體系。 今天當然不能直接把伊能一百多年前的分類當成最終答案。 族群認同不是標本分類。 現代語言學、民族學與族人自身的認同,也已經修正了許多早期觀點。 但在那個年代, 他至少開始問了一個重要問題: 住在臺灣的這些人,不能只用「生」和「熟」兩個字全部帶過。
更重要的是:他看見了正在消失的平埔族 #
這可能是今天重新閱讀伊能嘉矩最重要的一部分。 19世紀末,他走進臺北、宜蘭與西部平原時, 許多平埔族群已經高度漢化。 穿著和漢人相似。 說漢語。 使用漢姓。 有些族語甚至只剩下老人還會說。 如果再晚幾十年, 很多事情可能就問不到了。 伊能於是記下凱達格蘭、噶瑪蘭、道卡斯、巴宰、西拉雅等族群的聚落、稱呼、語言與習俗資料。 後來他的分類仍被一再修訂, 但部分族群百年前的資訊, 正因為這些早期田野紀錄才得以留下。 這就是田野紀錄最殘酷、也最珍貴的地方。 研究者當年可能只是寫下一個單詞。 百年之後, 那個單詞卻可能已經找不到母語使用者可以再問一次。
但是別忘了:這也是殖民統治需要的知識 #
談伊能嘉矩,也不能只寫成浪漫的「臺灣探險家」。 因為他來臺灣的時間點是1895年。 他曾任職殖民政府,也接受總督府委託進行調查。 知道一個族群住在哪裡、人口多少、政治組織如何、與哪些部落有關係, 對人類學家而言是研究資料; 對殖民政府而言, 同樣也是治理資料。 1904年出版的《臺灣蕃政志》,就是總督府委託伊能編纂,用來整理荷蘭、西班牙、鄭氏與清代數百年間各政權如何治理臺灣原住民族。 所以伊能的知識一直具有雙重性。 一方面, 它替許多正在快速改變的文化留下極珍貴紀錄。 另一方面, 這些調查又是在殖民統治的結構中完成。 人類學與殖民統治,從來沒有完全分開。 這也是今天重新閱讀這批材料時必須記得的事。
後來,他離開臺灣,卻在家裡蓋了一座「臺灣館」 #
1906年,伊能嘉矩返回日本故鄉遠野。 人回去了, 研究卻沒有停。 他繼續整理臺灣歷史、民俗與原住民族資料。 甚至在自己家裡設置了一個小型的: 「臺灣館」。 把多年在臺灣蒐集與研究的材料放進去。 很有意思的是, 遠野後來因柳田國男《遠野物語》而成為日本民俗學極重要的地方。 而伊能回到遠野之後, 也開始研究自己故鄉的民俗與地方史。 好像繞了一大圈。 他先學會如何觀察臺灣, 最後又用同樣的眼睛重新看自己的家鄉。
最後一本書,他自己沒有看到 #
1925年9月。 伊能嘉矩因過去在臺灣感染的瘧疾復發,病逝於日本。 58歲。 他生前一直想完成一部龐大的臺灣歷史。 沒有完成。 死後,家人在書房裡找到大量遺稿。 弟子板澤武雄等人整理,柳田國男也協助奔走。 1928年, 全書三大冊終於出版。 書名叫: 《臺灣文化志》。 從政治制度、開墾、族群、民俗、宗教、經濟到社會生活, 超過千頁。 它後來成為臺灣史研究很難繞過的一部經典。 伊能嘉矩不是第一個記錄臺灣的人。 更不是最後一個。 他的分類,也不是今天不可挑戰的答案。 但他留下了一種後來對臺灣考古學、民族學與地方史都非常重要的工作方式: 到現場去。 不要只抄前人的書。 去問。 去看。 去畫。 去記。 而且今天看到的, 今天就寫下來。 因為你永遠不知道, 下次再回到這個地方時, 那個人、那句話、那座舊社, 是不是還在。 這大概就是一百多年後, 我們仍然會翻開伊能嘉矩田野筆記的原因。 他用192天走過的, 不只是一座島。 而是一個正在劇烈改變中的臺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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