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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野忠雄:台灣考古先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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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5年,一個19歲的日本青年來到臺灣。 他最喜歡的東西不是古董。 也不是石器。 是蟲。 尤其是甲蟲和蝴蝶。 如果故事照正常方向發展下去,鹿野忠雄大概會成為一個研究昆蟲的博物學家。 但臺灣這座島,顯然沒有打算讓他只做一件事。 他開始爬山。 找昆蟲。 看地形。 記錄動物分布。 進入原住民族部落。 最後連地上的石器、陶片、石柱和幾千年前留下來的遺址,也一起撿進了自己的研究裡。 二十多年後回頭看,你很難替鹿野忠雄填一個職稱。 昆蟲學家? 地理學家? 登山家? 民族學家? 考古學家? 答案大概是: 都是。

鹿野忠雄1906年出生於東京。 #

小時候就喜歡採集昆蟲,1925年進入臺北高等學校之後,臺灣幾乎成了他巨大的野外實驗室。 那個年代做田野調查,和今天完全不是同一回事。 沒有GPS。 沒有Google Maps。 更沒有手機沒訊號時還能先截圖備用這件事。 進入山區,面對的是森林、溪谷、氣候、交通,以及當時殖民政府對山地的管制。 鹿野卻一次又一次往裡面走。 他登玉山、雪山,調查高山動物,也試圖理解臺灣的地形與生物為什麼會形成今天看到的樣子。 後來,他甚至從臺灣高山地形提出冰河作用的問題。 但真正讓他開始碰到另一個世界的,是人。 是住在這些山與島上的人,以及他們留下來的東西。

鹿野忠雄前後多次前往紅頭嶼,也就是今天的蘭嶼。 #

他觀察動物,也記錄當地人的語言、傳說、曆法、漁撈、船隻與社會生活。 對他而言,自然史和人類史似乎從來沒有真正分開。 一種昆蟲為什麼出現在這座島? 一群人為什麼生活在這裡? 他們和南方島嶼的人有沒有關係? 文化又是從哪裡來的? 今天我們會把這些問題分別丟給生物地理學家、人類學家、語言學家和考古學家。 鹿野忠雄沒有這麼客氣。 他自己全部問了。 也正因如此,他開始注意臺灣各地散落的史前遺跡。 而其中一個地方,就是我們這個系列正在談的 卑南。

卑南遺址不是鹿野忠雄發現的。 #

早在1896年,鳥居龍藏就已經在當地留下石柱的影像紀錄。 但鹿野是早期真正反覆走進這個地方調查的人之一。 1929年至1937年間,他曾經十次調查卑南遺址,當時稱它為「Vuno遺址」。 今天走進卑南遺址,我們知道地下有規模龐大的墓葬、石板棺、玉器與史前聚落遺存。 但在鹿野的年代,沒有碳十四定年。 沒有古代DNA。 沒有同位素分析。 更不用說把三千年前的牙結石拿去做蛋白質體。 他能使用的工具,比今天少得多。 眼睛。 尺。 筆記本。 地圖。 還有兩條腿。 看到陶器,就比較陶器。 看到石器,就比較形制。 看到巨石,就記錄它出現的位置。 然後把一個遺址和下一個遺址連起來。 1927年,他調查臺東都蘭一帶的巨石遺跡。 1929年,他在花蓮公埔發現立石與石壁,並採集石器。 卑南、都蘭、花東縱谷、蘭嶼…… 一個又一個原本散落在地圖上的點,開始被放進同一張史前臺灣的圖裡。

真正大膽的事情發生在1940年代。 #

鹿野忠雄開始嘗試回答一個今天看起來很普通、當時卻非常困難的問題: 臺灣的史前時代,到底應該怎麼排列? 1943年,他發表〈臺灣先史時代之文化層〉,試圖根據陶器、石器、巨石與其他考古遺物的形制和地理分布,把臺灣史前文化整理成七個文化層。 今天回頭看,其中很多分類、年代與文化來源的推論,當然已經被後來的考古發掘與科學定年大幅修正。 這很正常。 因為他連碳十四定年都沒有。 世界上第一次以碳十四進行考古年代測定,還得再等好幾年。 鹿野手上真正擁有的,是一堆散落全臺灣的遺址、一箱箱形制不同的器物,以及一個很麻煩的問題: 這些東西,誰比較早?誰比較晚?彼此又有沒有關係? 他給出的答案不一定都對。 但他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他試著讓臺灣史前史第一次有了可以討論、可以比較,也可以被後人推翻的架構。

這也是今天重新閱讀鹿野忠雄時,很容易忽略的一件事。 #

他工作的臺灣,是日本殖民統治下的臺灣。 當時的民族學、考古學與山地調查,都不可能完全脫離殖民政府建立的道路、警察制度、山地管制與知識體系。 所以今天看這批研究,不能只剩下一個浪漫的「探險家」故事。 鹿野確實走得很遠。 但他之所以能走進那些地方,也和那個時代的權力結構有關。 另一方面,他又和許多同時代研究者有些不同。 在蘭嶼調查時,他學習當地語言,記錄原有地名與生物名稱,也花很長時間進入當地人的生活。 他前後去了蘭嶼十次,甚至曾和達悟族人乘拼板舟出海。 這些經驗後來成為他民族學與考古思考的重要基礎。 也因此,鹿野忠雄留下來的東西很難只放進一個抽屜。 他研究昆蟲,卻跑去思考島嶼之間的生物地理。 研究高山,開始追問冰河。 研究原住民族,又一路追到史前文化。 最後連臺灣幾千年的過去,都想排出一個順序。 別人做跨領域,是研究計畫要求。 鹿野忠雄大概只是管不住自己。

1944年,戰爭已經走向最後階段。 #

鹿野忠雄受日本陸軍委託前往東南亞調查。 之後,他沒有再回到臺灣。 關於他最後的行蹤,戰後留下了不同說法;一般認為他在1945年前後於婆羅洲失蹤,年僅38歲。臺大人類學系的資料也將他的生卒年記為1906-1945。 38歲。 以今天的學術生涯來看,可能還只是剛開始建立自己的研究方向。 鹿野忠雄留下的,卻已經橫跨昆蟲、生物地理、高山地形、民族學與考古學。 更有意思的是,將近一百年後,我們仍然會走到他曾經調查過的地方。 卑南。 都蘭。 公埔。 蘭嶼。 雪山。 只是我們手上的工具換了。 他拿尺和筆記本。 我們有GPS、無人機、AMS碳十四定年、CT、同位素、古代DNA和蛋白質體。 答案也和他當年想的不完全一樣。 但問題其實沒有改變多少: 這座島上的人從哪裡來? 他們怎麼生活? 又留下了什麼? 所以如果有一天你站在卑南遺址,看著地面上的石柱與遠處的山, 不妨想像一下。 將近一百年前,也有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站在附近。 他低頭找石器。 抬頭看山。 路上可能還順便抓了幾隻蟲。 然後開始想: 這座島的故事,到底應該從哪裡開始講?

圖|1941年出版的《山と雲と蕃人と:臺灣高山行》初版。山岳、自然與人群,在鹿野忠雄的筆下從來不是彼此分開的研究對象。這本書記錄了他行走臺灣高山期間的觀察,也留下日治時期臺灣山岳調查的重要紀錄。 考古細胞|考古人物誌 01 鹿野忠雄(1906-1945) 博物學家、地理學家、民族學家、考古學家,以及一個很難只做好一件事的人。

延伸閱讀 #

  1. 鹿野忠雄著,楊南郡譯註。《山、雲與蕃人:臺灣高山紀行》。臺北:玉山社,2000。
  2. 鹿野忠雄著,宋文薰譯。《臺灣考古學民族學概觀》。臺灣省文獻委員會,1955。
  3. 山崎柄根著,楊南郡譯註。《鹿野忠雄:縱橫臺灣山林的博物學者》。臺中:晨星,1998。
  4. 鹿野忠雄。《東南亞細亞民族學先史學研究》。第一、二卷。東京:矢島書房,1946、19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