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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分直一:卑南遺址的發現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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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1月,臺東卑南。 兩個人在巨大石柱旁挖掘史前遺址。 突然,空襲警報響了。 炸彈落在附近,來不及跑,其中一個人乾脆鑽進剛挖出的史前石板棺裡躲避轟炸。 另一個人也跟著進去。 這兩個人,一位是金關丈夫。 另一位,就是國分直一。 這大概是臺灣考古史上最戲劇性的一幕之一。 但如果只記得這件事,其實會低估國分直一。 因為他留下來的,不只是一場「空襲下的考古」。 從西拉雅人的祭壺、小琉球的烏鬼洞,到臺灣各地散布的貝塚、石器、陶器與史前遺址,他花了大半輩子,一點一點把臺灣地下的故事重新拼起來。

幾乎在臺灣長大的日本人 #

國分直一1908年出生於東京,同年便隨父母來臺。 高雄、嘉義大林、臺南、臺北,構成了他的少年時代。 1927年,他進入臺北高等學校;當時比他高幾屆的學生中,有一個已經經常往臺灣高山與原住民族部落跑的人: 鹿野忠雄。 後來國分也走上相似的道路。 只是鹿野常往山裡走,國分的腳步更多落在臺灣西南平原、海岸、島嶼與史前遺址。 1933年京都帝國大學史學科畢業後,他再度回臺,並從1935年前後開始密集調查臺灣西部與南部考古遺址。 他的研究室,不只在學校裡。 而是整座臺灣。

一只壺,讓消失在戶籍裡的人重新出現 #

在臺南,國分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情。 有些村落的居民早已穿漢服、講漢語、使用漢姓,看起來和周圍漢人沒有太大差別。 但他們祭拜的東西很特別。 一只壺。 臺南佳里北頭洋等地,仍存在祭祀「阿立祖」、尪姨與祀壺等傳統。 國分開始沿著這些線索追下去。 1942年,他發表〈阿立祖巡禮記〉;1944年再將相關田野觀察整理為: 《壺を祀る村——南方臺灣民俗考》 後來中文譯作 《祀壺之村》。 對國分而言,壺不是一件奇特民俗器物。 它更像是一條線。 沿著祭祀、聚落、口述記憶與生活習俗往回走,就可能重新看見那些在漢化過程中逐漸從文字紀錄裡消失的平埔族群。 這也是國分很有意思的地方: 他從來不只看地下挖出來的東西。 活著的人、老人說的故事、祭典、村落名稱,甚至一只被供奉的壺,都可能成為理解過去的材料。

然後,戰爭追到了考古現場 #

1944年底,臺灣已進入戰爭末期。 美軍空襲越來越頻繁。 偏偏國分直一與金關丈夫此時還惦記著一個地方: 臺東卑南。 早年鹿野忠雄曾觀察卑南地表的大型石柱,推測它們可能與史前建築有關。 但推測終究只是推測。 要知道答案,還是得挖。 於是1945年1月,金關與國分來到卑南進行發掘。 十天左右的工作,就在空襲與考古之間進行。 警報響,停工。 飛機走,再挖。 甚至真的遇到轟炸,只得利用現場的史前石棺與地形避難。 然而這次短暫發掘相當重要。 石柱周圍逐漸出現陶片、石器與建築相關遺構。 也就是說,那些矗立地表的巨石,背後很可能真的存在一座龐大的史前聚落。 1945年,卑南遺址的大門只被推開了一條縫。 35年後,臺東新站施工,大量石板棺與遺物重新出土,宋文薰、連照美等人才展開後來著名的卑南遺址搶救發掘。 而國分與金關1945年的那次發掘,就成了這段歷史非常早的一章。

戰爭結束了,他又跑去鑽「烏鬼洞」 #

故事還沒結束。 1948年5月20日,國分直一與金關丈夫來到小琉球。 他們想調查一個流傳已久的地方傳說: 烏鬼洞。 很長一段時間,地方上流傳著一種說法: 烏鬼洞曾經住著荷蘭人帶來的「黑奴」。 「烏鬼」,於是被解釋成皮膚黝黑的外來者。 國分沒有直接接受這個答案。 他和金關真的進入小琉球調查。 結果在烏鬼洞內與周邊找到的,包括紅褐色粗面史前陶片、近代中國陶瓷片、動物骨骼等;附近「番仔厝」遺址也發現相關原住民考古材料。 但是 沒有找到足以證明「荷蘭黑奴住在這裡」的考古證據。 於是1948年7月,國分寫下: 〈烏鬼蕃的傳說與其遺址——伊能嘉矩說之修正〉 直接重新檢討早期對「烏鬼」傳說的解釋。 這件事情其實很有意思。 因為它告訴我們: 考古學有時候不是證明傳說,而是拆掉傳說。 幾十年後,歷史學家曹永和再從金關、國分的考古調查出發,結合荷蘭文獻重新研究小琉球,將故事指向17世紀荷蘭東印度公司對島上原住民的軍事征伐。 於是「黑奴躲在洞裡」的故事背後,慢慢浮現出另一段更沉重的歷史: 小琉球原住民的消失。 今天遊客走進烏鬼洞,看到的可能只是一處珊瑚礁洞穴。 但對臺灣考古史而言, 這裡曾經是一場「地方傳說」與「地下證據」正面碰撞的地方。

把整座臺灣整理成一本書 #

國分直一做過的調查實在太多。 大湖貝塚、臺南平原、澎湖、壽山、墾丁、小琉球、卑南、蘭嶼…… 史前陶器、石斧、石刀、貝塚、石棺、玄武岩石器、原住民族工藝…… 問題逐漸變成: 這些零散的考古現場,能不能拼成一幅完整的臺灣史前圖像? 1979年,金關丈夫與國分直一共同出版: 《臺灣考古誌》 全書近400頁 這不只是一本文物圖錄,而是將戰前、戰後多次臺灣考古調查重新整理,嘗試重建臺灣史前文化的層次,並將臺灣放進中國東南沿海乃至東亞、南島世界的考古脈絡中理解。 兩年後,1981年,國分又以自己的名義出版: 《臺灣考古民族誌》。 這一本更像是他數十年臺灣田野工作的總整理。 從臺灣考古學史、貝塚、石器、陶器,一路寫到立霧溪、壽山、澎湖、臺南、蘭嶼,以及平埔族祀壺和原住民族工藝。 地下的考古遺物與地上的民族文化,被他放進了同一本書。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國分直一很難只被稱作「考古學家」。 他的工作一直跨在 考古學、民族學與地方史之間。

《遠空》 #

1949年,國分直一終於離開臺灣。 從他出生幾個月第一次來臺,到真正離開時,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四十年,幾乎都和臺灣重疊。 大林的童年。 臺北高校。 臺南的平埔聚落。 阿立祖的祭壺。 卑南的石柱與空襲。 小琉球的烏鬼洞。 以及無數散落在田野裡的石器與陶片。 多年後,當他重新回望這一切時,那片天空已經很遠了。 他的回憶錄後來有了一個很好聽的名字: 《遠空》。 遠方的天空。 但有些地方即使離開很久,仍然會不斷出現在一個人的學問裡。 國分直一大概就是如此。 他不是只在臺灣「做過考古」。 臺灣本身,就是他一生最大的田野。 而我們今天對臺灣史前世界的許多認識, 某種程度上,都還走在他當年留下的那些腳印後面。

延伸閱讀 #

  1. 國分直一,《遠空:國分直一,跨越時空的回憶與學問探索》,邱鴻霖譯,聯經出版,2023。
  2. 國分直一,《祀壺之村——南方臺灣民俗考》。
  3. 劉益昌,《國分直一與臺南:不是灣生的灣生》,臺南市政府文化局。
  4. 金關丈夫、國分直一,〈臺東卑南遺跡相關發掘紀錄〉;相關史料現亦可見於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及臺大「國分直一文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