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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南山佳遺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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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去查早期山佳遺址的位置,會看到一個很有年代感、甚至有點不像考古定位的描述:「天聲電台北側約50公尺的水田。」

不是什麼深山,不是懸崖洞穴,就是竹南、頭份交界,一大片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農田。但大約四十年前,有人在這些田裡耕作時,開始撿到奇怪的東西:陶片、石斧、石刀、磨過的石器。而且不是一兩件,越撿越多,最後甚至累積到數以千計。這片田底下,埋著一個距今約三千年前的史前聚落。山佳遺址。

第一個發現它的人,是一位農民 #

山佳遺址的發現故事很不像一般考古學史。不是教授帶學生來普查,也不是工程怪手突然挖到墓葬。

1980年代初,山佳當地地主謝登祥在耕作自己的土地時,發現田裡出現不少陶器、石器,他便把這些東西撿起來。真正讓事情往下一步發展的,則是他的兒子謝佳榮。

謝佳榮畢業於政治大學民族社會學系,曾修習人類學相關課程,後來任教,也投入地方文史工作。所以當他看到父親從田裡撿回來的東西時,他知道這些不是普通石頭,而可能是史前人類留下來的遺物。於是謝佳榮開始在附近調查、採集,並主動找學者來看。

臺灣很多考古遺址,真正第一個看到它的人,往往不是考古學家,而是農民、工人、地主、老師、地方居民。差別只在於有人撿起來丟掉;有人知道應該把它留下來。

然後,考古學家真的來了 #

消息傳出去後,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的陳仲玉、劉益昌等人陸續到現場調查。1983年至1990年代間,山佳開始進入臺灣考古學界的視野。

謝佳榮也沒有只是「通報完就算了」。他持續採集、記錄,甚至跟著劉益昌到其他地方做考古調查,兩人後來成為私交很好的朋友。1987年,謝佳榮更在《臺灣博物》發表〈苗栗縣山佳里遺址簡報〉,正式向學界介紹山佳遺址。

目前考古資料常把1983年謝登祥的耕作發現列為遺址最初發現;而謝佳榮則是那個辨識其考古價值、持續調查並把學者帶進現場的人。

為什麼老資料一直寫「天聲電台旁邊」? #

因為山佳遺址真的非常大。它主要分布在中港溪下游,射流溪(也就是今天隆恩圳北側),以及新港溪一帶的臺地,行政區跨到今天竹南鎮山佳里與頭份一帶。不同調查對範圍的估計略有差異,但大致是一條長達約一至兩公里、寬數百公尺的遺址帶。

所以早期考古資料乾脆找一個人人看得到的地標:天聲電台。遺址核心區之一,就在天聲電台北側約50公尺、吉興橋附近的水田。

今天看到這種定位方式很有趣——經緯度、TWD97座標、GIS——以前則可能直接告訴你:「去天聲電台旁邊那塊田。」但也正因為遺址位在平地、農田與都市發展區,它面臨的問題非常直接:房子會蓋進來,道路會切過去,農地會整地,地下的文化層也就一點一點消失。

最後,它甚至替一整個史前文化取了名字 #

山佳不是只「出土很多陶片」,它的重要性更大。研究者後來把苗栗北部、桃竹苗乃至鄰近區域,在新石器時代晚期出現的一組具有共同特徵的考古遺留,稱為「山佳文化」。山佳遺址因此成為這個考古文化系統的重要命名遺址之一。

山佳文化大致存在於距今約三千年前前後,近年資料多將山佳遺址整體時間範圍估在約3200至1800/2000年前。其中2008年試掘取得的一個碳十四年代為 2710 ± 40 B.P.,校正後約距今2310—2040年。這個碳十四年代是特定試掘文化層取得的測年,不能直接拿它代表整座巨大遺址從開始到結束的全部年代。山佳的使用時間與不同區域文化層,還需要更多發掘才能拼完整。

三千年前的竹南人,留下了什麼? #

最醒目的當然是陶器。山佳出土陶器以橙紅色、灰黑胎的夾砂陶為主要特色,另有泥質陶。常見器型包括罐、缽、陶蓋、陶紡輪、陶環。

除此之外,還有大量生活用石器:石斧、斧鋤形器、石錛、石鑿、石刀、矛鏃形器、刮削器、石錘、網墜、磨石。這些東西其實就是一套史前生活工具箱。有人砍伐,有人耕作,有人加工木頭,有人捕魚,有人製陶,也有人做飾品。

這裡還出現了玉 #

山佳遺址還發現玉環、玉管珠與其他玉質器物,以及文獻所記錄的紅色瑪瑙等材料。這件事很值得注意,因為竹南本地並不是臺灣玉主要來源。臺灣史前玉料最著名的來源,在花蓮豐田一帶。

所以山佳出現玉器,意味著生活在這裡的人,並不是一群完全封閉在中港溪旁生活的人,他們可能已經參與一個跨區域的交換網絡。2025年山佳遺址最新調查成果的說明中,研究團隊也再次強調,山佳遺物呈現出與臺灣其他區域交換、往來的線索。三千年前沒有高速公路,沒有火車,但是東部的玉,仍然可以一路來到今天竹南附近。

這裡會不會是一個「製陶中心」? #

山佳還有一個常被地方文史工作者與研究者提出的問題:這裡的陶器實在太多了。道路剖面甚至可以看到相當厚的文化堆積,農田耕作也長期翻出大量陶片。因此曾有人提出:山佳是否可能存在相當密集的陶器生產活動,甚至可能具有區域性製陶中心的性質。

不過這裡要小心。「陶器很多」不等於已經證明「這裡就是專業製陶工場」。如果真的要證明,還需要找到更直接的證據:陶窯、大量燒製失敗品、原料處理區、製陶工具,或透過陶土成分分析,證明大量器物確實在此地生產。

所以目前比較安全的說法是:山佳具有非常密集的陶器遺留,是否存在大型製陶活動,仍值得進一步研究。

謝佳榮一直等的那一鏟,他沒有等到 #

這段是山佳考古史裡,最讓人有感的地方。從1980年代發現之後,山佳雖然經過很多次地表調查,也採集了大量標本,但一直沒有真正進行系統性的考古試掘。直到2007年,劉益昌終於申請正式試掘。

只是這時候,當年那個看到父親從田裡撿回陶片、又一路找學者來調查的謝佳榮,已經因意外離世。他沒能親眼看到考古隊真正把探坑挖下去。

最後,是謝佳榮的家人同意並協助,讓考古學家在謝家的土地上進行試掘。2008年的研究,也終於讓山佳文化層、陶器、石器與年代,第一次有比較完整的地下證據。

從爸爸耕田撿到陶片,到兒子認出那是考古遺物,再到二十多年後,學者真的在同一塊土地挖下去。山佳遺址其實不只是史前人的故事,它也是一段地方居民如何把遺址交給考古學的故事。

四十年後,山佳又一次從工程裡冒出來 #

故事到了最近,竟然又繞回最典型的臺灣考古情節:道路施工。

2024年,苗栗縣政府重新進行山佳遺址文化資產價值評估,開了5處試掘探坑,其中3處清楚看到史前文化層,並出土大量陶器與石器,試掘成果後來更確認有數件保存較完整的陶器。

到了2025年,竹南公義路至頭份信義路聯絡道路工程施工時,因為路線經過山佳遺址範圍,現場原本就依法安排考古監看。結果9月剷除表土時,真的又看到陶片、石器,以及史前文化層。工程立即停工,準備進行搶救發掘。

從1983年謝家人在田裡第一次注意到那些陶片,四十多年後,山佳地下還是不斷告訴我們:還有很多資料值得探索。

那些人是不是後來的道卡斯族? #

竹南、後龍一帶,歷史時期與道卡斯族關係非常密切。而山佳文化又正好位於中部史前文化與北臺灣史前文化交會的重要位置。因此研究者會討論:山佳文化的人群,和後來歷史文獻裡的道卡斯族之間,有沒有延續關係?

但這裡目前還不能直接畫等號。因為山佳文化較主要的年代,與可以明確連結歷史時期道卡斯族的資料之間,仍存在很長的時間缺口。近期劉益昌也再次指出,兩者可能具有高度研究關聯,但中間仍有約千年的考古資料需要補足。

所以目前最好的答案不是「山佳人就是道卡斯族」,而是山佳遺址可能正是我們追問苗栗史前居民如何一路走向歷史時期原住民族的重要拼圖。

一片田,為什麼值得保存? #

山佳真正珍貴的,不是某一顆漂亮玉珠,也不是某一把完整石斧,而是地下還存在的關係——哪一件陶器和哪一座坑在一起、房子蓋在哪裡、火塘在哪裡、石器在哪裡製作、垃圾丟在哪裡、不同年代的人又如何重複使用這塊土地。這些資訊,一旦被怪手全部攪亂,再漂亮的陶罐撿回博物館,也救不回來。

四十多年前,謝登祥只是在田裡耕作,他大概也沒想到,自己撿起的一片陶片,會引來考古學家。他的兒子謝佳榮更不會知道,多年之後,這塊位於「天聲電台北側50公尺」的水田,竟然會成為臺灣考古學上一個重要文化名稱的代表地點。山佳文化。

有時候,一座遺址被重新發現,真的只差一件事:有人願意彎下腰,把那片看起來不起眼的陶片撿起來。

參考資料 #

  1. 謝佳榮,1987,〈苗栗縣山佳里遺址簡報〉,《臺灣博物》16(4):48–51。
  2. 劉益昌等,2008,《苗栗縣山佳遺址文化內涵調查研究》,苗栗縣政府委託研究。
  3. 劉益昌等,2009,《苗栗縣考古遺址補查計畫成果報告書》,苗栗縣政府國際文化觀光局。
  4. 國家文化記憶庫,〈竹南山佳遺址碑〉、〈苗栗史前文化遺址出土〉。
  5. 苗栗縣政府文化觀光局,2025,〈苗栗縣竹南鎮山佳考古遺址文化資產價值評估計畫之發掘及出土文物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