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行遺址

十三行遺址的發現故事，大概是臺灣考古史上最像電影的一個。

1955年秋天，空軍少校潘克永駕機飛過觀音山、八里一帶。飛機上的羅盤，突然出現異常。他原本懷疑：下面是不是藏著一大片鐵礦？於是找來臺大地質學家林朝棨。結果下去一看，鐵是有，但不是天然鐵礦。那些散在地面的鐵塊和鐵渣，竟然是古人煉鐵留下來的東西，旁邊還有陶片、石支腳、凹石。

1957年，林朝棨正式確認這是一處史前遺址，並依當地地名，把它叫做十三行遺址。一架飛機的羅盤，就這樣把北臺灣一座沉睡千年的聚落，指了出來。

地質學家找到的，竟然是臺灣鐵器時代 #

接下來，石璋如、劉斌雄等考古學者開始來這裡發掘。地下出現的東西越來越多：陶器、鐵器、玻璃珠、青銅器、墓葬，還有大量鐵渣。這些東西證明，距今大約1800～500年前，淡水河口南岸已經生活著一群掌握相當成熟冶鐵技術的人，甚至找到了煉鐵相關遺構。今天我們把這套考古文化稱作十三行文化，它也是臺灣金屬器時代最具代表性的文化之一。

有趣的是，十三行人並沒有和外面的世界隔絕。遺址裡出現中國錢幣、外來陶瓷、青銅器、琉璃珠等物品，代表他們透過河川與海洋，早就和臺灣其他地區、中國東南沿海，甚至更遠的地方交換東西。淡水河口，一千多年前就已經很熱鬧了。

然後，一座污水處理廠要蓋在遺址正上面 #

如果故事到這裡，十三行可能只會是一個重要的考古遺址。真正讓它變成臺灣文化資產史重要事件的，是在三十多年後。

1980年代末，政府準備興建八里污水處理廠。問題是，污水廠預定地，幾乎直接壓在十三行遺址上。更麻煩的是，前期工程規劃時，文化資產的影響並沒有受到足夠重視。1988、1989年前後，臧振華、劉益昌等考古學者重新來十三行研究時，才發現這塊遺址快要被工程挖掉了。

消息傳開後，考古學界開始奔走。學者投書，媒體報導，立委質詢，文化團體加入。最後甚至出現「搶救十三行文化遺址行動聯盟」。一邊說：淡水河污染這麼嚴重，污水處理廠非蓋不可。另一邊說：一千多年前的史前聚落，挖掉就永遠回不來了。十三行就這樣變成臺灣早期最具代表性的「公共工程 vs. 文化資產保存」衝突事件之一。

考古學家開始跟怪手搶時間 #

1990年6月，正式的大規模搶救發掘開始，主持人是臧振華，協同主持人劉益昌。臺大、中研院以及許多年輕考古工作者都投入現場。從1990年到1992年，前後進行五次大規模搶救發掘。

工程不會永遠等你，所以考古隊真正面對的問題是：前面的土地挖完，工程就要進來，下一區再趕快挖，然後又交出去。也就是名副其實的搶救考古。大量陶器、墓葬、人骨、鐵器、鐵渣與生活遺構，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被救下來。其中光部分發掘區域所採集的鐵渣，重量就已超過一公噸。地下那些看起來黑黑醜醜的碎塊，最後成了證明十三行人冶鐵活動最重要的材料之一。

這件事甚至驚動行政院長 #

這裡有一個很容易記錯的人名。1991年，親自到十三行遺址了解狀況的行政院長，是郝柏村，不是郝龍斌。郝柏村當時要求：污水工程要做，文化也要保存，並要求相關部會協調，研究修改工程、保存遺址的可能性。

最後的結果，其實不能簡單說誰「贏」了。污水處理廠還是蓋了，十三行遺址大部分區域也受到工程擾動。但是其中約三千多平方公尺，被留下成為遺址保存區。1991年，十三行遺址被指定為二級古蹟，今天則是國定考古遺址。

最後，污水處理廠旁邊竟然長出一座博物館 #

事情還沒有結束。搶救事件讓政府開始面對另一個問題：挖出來這麼多東西，然後呢？全部搬進庫房？

1990年代，政府最後決定在遺址附近成立十三行遺址文物陳列館，後來改名十三行博物館，2003年正式開館。所以今天我們看到的十三行博物館，其實不是先有一個博物館，再去找文物放進去，順序剛好相反。先有一座差點被公共工程挖掉的遺址，因為有人去搶救，才有後來這座博物館。

十三行人到底是誰？ #

這大概是大家最後都會問的問題。考古研究過去曾提出，十三行文化晚期居民可能和北臺灣歷史時期的平埔族群，特別是凱達格蘭、馬賽等族群具有某些關聯。

但要注意：十三行文化，是考古文化名稱，它不是三百年前留下來的一張戶口名簿。所以不能只因為地點接近、年代接近、某些生活方式相似，就直接宣布「十三行人＝某一個現代族群」。這條線，考古學還是必須留著。

但有一件事已經很清楚：一千多年前，淡水河口真的住著一群人。他們會煉鐵、製陶、捕魚、航海、交易，把死者側身屈肢埋葬，再放進陶器、珠飾與金屬器陪葬。其中甚至有一件陶罐，肚子上捏出了一張人的臉，今天成了十三行博物館最有名的人面陶罐。

一架飛機催生了一座博物館 #

回頭看十三行的故事，真的很奇妙。1955年，一名空軍飛行員從天空飛過，發現羅盤不對勁。1957年，林朝棨在地面確認這是一座史前遺址。三十多年後，一座污水處理廠差點把它挖掉。考古學家、學生、文化界和民眾開始搶救。最後，污水廠留下了，遺址也留下了一部分，旁邊還多了一座博物館。

所以十三行的重要，不只是因為它告訴我們一千多年前臺灣人已經會煉鐵。它還留下另一段比較近的歷史：我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相信，地下那些不能賣錢、也不能蓋房子的東西，值得為它留下一塊土地？十三行遺址，某種程度上也是臺灣學會這件事的地方。

一架空軍飛機，一堆史前鐵渣，一座污水處理廠，最後，催生了一座考古博物館。

參考資料 #

劉斌雄，1963。〈臺北八里坌史前遺址之發掘〉，《臺北文獻》3：52–64。
搶救十三行文化遺址行動聯盟，1991。《重構臺灣歷史圖像——十三行遺址調查報告》。臺北：搶救十三行文化遺址行動聯盟。
臧振華、劉益昌，2001。《十三行遺址：搶救與初步研究》。臺北縣政府文化局。
新北市立十三行博物館，〈十三行遺址是如何發現的？為何命名為「十三行」？〉、〈文化背景〉及〈建館沿革〉。
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臺灣史前文化雲，〈八里十三行污水處理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