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開車走花東縱谷,經過瑞穗舞鶴台地,路旁會看到兩根很奇怪的大石柱。沒有神殿,沒有石牆,就是兩塊巨大的板岩,直直站在田野裡。這裡以前常叫掃叭石柱,現在正式名稱是Satokoay(舞鶴)考古遺址。
這裡其實不只是「兩根三千年前的大石頭」。地下疊著至少三個不同時期的人群活動。而我們真正開始搞清楚這件事,竟然已經是2010年代以後了。
1925年,一名日本記者先注意到它 #
現代考古文獻裡,最早明確注意到舞鶴石柱的人,不是考古學家,而是一名《大阪朝日新聞》的記者:小泉鐵。1925年,小泉鐵旅行經過舞鶴台地時,看見了這根巨大的石柱。消息很快引起研究者注意。
同年5月,當時還很年輕的鹿野忠雄也來到這裡調查。後來鹿野把舞鶴與東海岸其他石柱、石輪、岩棺等遺留放在一起比較,1930年發表〈臺灣東海岸巨石文化遺跡に就て〉。「舞鶴石柱」從此進入臺灣考古學史。當時的人開始意識到,花東地區似乎存在一套非常特殊的巨石文化。
兩根石柱並非一直維持原樣 #
今天到現場,會看到一大一小兩根石柱。比較大的那一根,地面以上仍接近六公尺高。但有一個細節很重要:兩根石柱並不是一直都像今天這樣站著。早期紀錄中,其中一根原本倒臥地面,戰後才由地方重新豎起。後來研究者檢視較小石柱上留下的鑿痕,也認為它可能經過後人的加工與重新豎立。
所以今天看到的景觀,本身也有「現代歷史」。考古遺址不是按下暫停鍵後,就從三千年前原封不動保存到今天。
很長一段時間,我們不知道石柱下面到底是什麼 #
這件事很妙。舞鶴石柱1920年代就出名了,戰後宋文薰、連照美、黃士強、劉益昌等考古學者也陸續來過,1988年,舞鶴遺址甚至已經被公告為國家三級古蹟。但多年來主要做的仍是地表調查——看石柱、撿陶片、撿石器、記錄分布。
所以大家知道「這裡很重要」,卻一直沒有真正弄清楚:到底是哪一群人立了石柱?他們什麼時候住在這裡?地下是不是只有一個文化層?答案一直沒有那麼簡單。
郭素秋老師來了 #
2012至2013年,中央研究院史語所郭素秋老師主持舞鶴,也就是當時「掃叭遺址」的範圍與文化內涵研究。這次不只是看看地表,而是做了探坑試掘。結果一挖下去,原本「舞鶴=一個巨石文化遺址」的印象,開始變得複雜。
郭素秋發現:這塊台地至少留下了三個相隔很久的文化階段。
- 最早一層:大約距今3000~2400年,屬於麒麟文化
- 再來:大約距今2100~1600年,出現花岡山上層文化
- 到了距今約500年以來:又出現晚期靜浦文化的遺留,這一層已經可能和歷史時期阿美族人群有所關聯
換句話說,舞鶴不是一群人住過一次,然後離開,而是一塊被不同時代的人,反覆使用了幾千年的土地。
這也改變了我們怎麼看那兩根大石柱 #
以前談臺灣東部的巨石,很容易把石柱、石輪、岩棺全部裝進一個大盒子:「巨石文化」。有些資料也曾把舞鶴直接歸入卑南文化,或說受到卑南文化影響。但郭素秋重新整理舞鶴的陶器、石器、地層與年代後,認為它最早的重要文化內涵,應該放進麒麟文化脈絡理解。
而且舞鶴位在一個非常有意思的位置:秀姑巒溪旁。秀姑巒溪不是只有一條河,它直接穿過海岸山脈,把花東縱谷和東海岸連起來。所以郭素秋提出一個很有意思的可能:原本分布在東海岸中段的麒麟文化人群,可能沿著秀姑巒溪進入花東縱谷,於是在舞鶴這種高位河階上留下聚落與巨石遺留。
這樣一看,石柱就不只是「古人為什麼搬這麼大的石頭?」而是另一個更大的問題:三千年前的人,是怎麼在海岸與縱谷之間移動的?
現場以前可能不只有兩根石柱 #
郭素秋調查時,周圍還記錄到石輪殘件、有孔石板、有肩立石,以及其他石質遺留。後來的花蓮巨石文物普查,甚至在附近農地又找到新的有肩單石。也就是說,今天觀光客看到的兩根石柱,很可能只是原本整套巨石景觀留下來的一小部分。
這點其實很重要。因為我們常常會把一件最顯眼的東西當成「遺址」,但考古學真正研究的,不是兩根石頭,而是石頭和石頭之間的關係。石柱旁邊有什麼?聚落在哪裡?人在哪裡生活?陶器出現在哪一層?幾百年後又是誰重新來到這裡?這些東西放在一起,才叫遺址。
對族人來說,不只是「遺物」 #
還有另一件不能漏掉的事情。考古學家可以替它測量長度、厚度、方向、年代、文化層。但住在附近的阿美族、撒奇萊雅族部落,對這兩根石柱也保存了自己的故事。有的傳說認為它們原本是家屋的柱子,有的和祖先遷徙有關,也有神人、禁忌以及「木柱化為石柱」的故事。不同部落的版本甚至並不完全相同。
所以這裡同時存在兩種時間。一種是考古學的:3000年前、2400年前、1600年前;另一種則存在於族人的祖先、遷徙與傳說裡。兩者不一定要硬湊成同一個故事,反而正因為不完全一樣,舞鶴才有意思。
最後,連名字都改了 #
這個地方曾經有很多名字。日治時期叫舞鶴遺址,後來又常被稱為掃叭遺址。到了2016年,花蓮縣政府重新公告名稱:Satokoay(舞鶴)考古遺址。Satokoay來自在地阿美語,指向石柱所在的地方。
這次改名其實很有意思,因為一個遺址被研究一百年之後,我們才慢慢發現:考古不只是替地下的東西命名,還要問:這塊土地上的人,本來怎麼叫它?
所以下次經過瑞穗,如果看到路旁那兩根巨大的石柱,可以停下來看一下。你看到的不只是兩塊三千年前的板岩。1925年,小泉鐵看到它;鹿野忠雄接著把它寫進臺灣考古史;八十多年後,郭素秋再把探坑挖下去,才發現石柱下面的故事,比大家原本想的還要長。麒麟文化、花岡山上層文化、晚期靜浦文化——一塊不到一平方公里的舞鶴台地,前後有人走過了三千年。而那根最大的石柱,到現在還站在原地。
參考資料 #
- 鹿野忠雄,1930。〈臺灣東海岸巨石文化遺跡に就て(一)(二)〉,《人類學雜誌》45(7):273–285;45(9):362–374。
- 李德仁,1992。〈臺灣地區重要考古遺址圖說:掃叭遺址〉,《田野考古》3(2):67–72。
- 郭素秋,2013。《花蓮縣縣定遺址——掃叭遺址與公埔遺址範圍及內涵研究計畫成果報告》。花蓮縣文化局。
- 郭素秋,2014。〈花蓮縣掃叭遺址的文化內涵——兼論麒麟文化〉,《田野考古》17(2):1–58。
- 花蓮縣政府文化局,〈Satokoay(舞鶴)考古遺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