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千年的牙縫殘渣

三千年前的臺東。有人坐在卑南聚落裡，吃完了一頓飯。吃了什麼，我們不知道。魚？獸肉？小米？根莖？野生植物？沒有人留下食譜，也沒有文字記下那天的菜單。食物早就腐爛了。鍋子可能碎了，火也熄了。但有一些非常微小的東西，沒有消失。它們留在牙齒上。

如果今天去看牙醫，醫師告訴你牙齒上堆了不少牙結石，大概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消息。 #

對考古學家來說，情況剛好相反。一具埋在地下數千年的人骨，如果牙齒上還牢牢黏著牙結石，那些不起眼的灰白色硬塊，反而可能是整副骨骼上最值得仔細研究的地方之一。因為牙結石並不只是「很久沒刷掉的牙垢」。人在活著的時候，口腔裡的細菌會形成牙菌斑。當牙菌斑逐漸礦化，鈣與磷酸鹽把它變成堅硬的牙結石，也順便把一些原本存在口腔裡的東西包了進去。像一顆非常小的時間膠囊。植物的澱粉顆粒。植矽體。食物蛋白質。口腔中的微生物。甚至是生活環境裡吸進嘴巴的微小顆粒。一層一層，被封進石灰化的牙菌斑裡。人死了。軟組織腐爛了。幾千年後，這些東西卻可能還在。 ⌄⌄⌄⌄⌄⌄⌄⌄⌄⌄⌄⌄⌄⌄⌄⌄⌄⌄⌄⌄⌄⌄⌄⌄⌄⌄⌄⌄⌄⌄ 這也是研究卑南文化很有趣的地方。距今約三千年前，臺東卑南一帶已經存在規模相當可觀的史前聚落。今天我們走進卑南遺址，最容易被石板棺、墓葬與精美玉器吸引。那些都是肉眼看得見的東西。可是要知道一個人真正怎麼生活，光看陪葬品還不夠。玉器可以告訴我們工藝與交換。石板棺可以告訴我們死亡與埋葬。陶器可以留下烹煮與儲存的痕跡。但如果問題變成：「這些人每天把什麼東西放進嘴巴？」答案有時候得直接去問他們的牙齒。

牙齒是人體很特殊的器官。 #

死亡之後，皮膚、肌肉與內臟很快消失，牙齒卻能保存很久。而且它記錄的不只是年齡。牙齒磨耗的程度，可以留下長期咀嚼的痕跡。齲齒與牙周狀況，可能與飲食結構和口腔健康有關。牙齒中的碳、氮、鍶等同位素，可以提供食物來源與移動的線索。黏在牙齒表面的牙結石，則又保存了另一套尺度完全不同的資料。它記錄的不是一座墓。而是一張嘴。這也是考古學在近幾十年很大的改變。我們不再只能從陶器裡猜古人煮了什麼，也不只是從獸骨與植物遺存推測一群人可能吃過什麼。顯微鏡、質譜分析、蛋白質體學與古代DNA技術加入之後，一小塊牙結石本身，就可能成為一份生物檢體。考古學家面對的，也不再只是「文物」。有時候更像是在替一名三千年前的病人做檢驗。

當然，牙結石不是一份完整的菜單。 #

從裡面找到某種植物微體，不代表我們就能知道這個人在某一天、某一餐吃了什麼；有些顆粒也可能來自加工食物、環境，甚至非飲食活動。考古證據最迷人的地方，往往也在這裡。它很少直接把答案寫給我們。留下來的只是碎片。一顆牙。一道磨痕。一小塊結石。幾個被礦物包住的微粒。科學能做的，是把這些碎片一點一點拼回去。

所以下次看到博物館裡一具史前人骨，不妨多看一眼他的牙齒。 #

那幾顆看起來不太乾淨的牙，可能比旁邊最漂亮的玉器，更接近這個人真正活著的日常。三千年前，他吃完飯。沒有牙刷。也沒有牙線。一些微小的殘留物，就這樣留了下來。對他來說，那大概只是牙垢。對三千年後的我們來說，那是一份還沒完全讀完的檢驗報告。

圖: 現代生物醫學實驗室培養箱裡堆疊的培養皿。三千年前的人不會知道，留在牙齒上的一小塊牙結石，有一天也會成為生物醫學研究的材料。(圖中為實驗室工作情境，非考古樣本。)

參考資料 #

Warinner C, Speller C, Collins MJ. A new era in palaeomicrobiology: prospects for ancient dental calculus as a long-term record of the human oral microbiome. Philos Trans R Soc Lond B Biol Sci. 2015;370(1660):20130376.
Hendy J, Welker F, Demarchi B, et al. Proteomic evidence of dietary sources in ancient dental calculus. Proc Biol Sci. 2018;285(1883):20180977.
Henry AG, Brooks AS, Piperno DR. Plant foods and the dietary ecology of Neanderthals and early modern humans. J Hum Evol. 2014;69:44–54.
Forshaw R. Dental calculus—oral health, forensic studies and archaeology: a review. Br Dent J. 2022;233:961–9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