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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關丈夫:民俗台灣發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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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的臺灣。 神社參拜、改姓名、說國語。 戰爭越來越近,「成為日本人」成為殖民政府推動的方向。 就在這個時候,一群人卻做了一件看起來很奇怪的事。 他們開始記錄 臺灣人拜什麼神。 過什麼節。 唱什麼童謠。 婚喪喜慶怎麼辦。 婦女穿什麼衣服。 廟裡的香爐長什麼樣子。 甚至連民間偏方、俚語、謎語、童玩、糕餅印模,都一本正經地寫進雜誌裡。 這本雜誌叫做: 《民俗臺灣》。 而站在它背後最重要的人之一, 是一位解剖學教授。 金關丈夫。

他原本根本不是研究民俗的 #

金關丈夫,1897年出生於日本香川縣。 他的本科不是歷史,也不是民族學。 而是醫學。 更準確地說,是解剖學與體質人類學。 1934年,他來到臺灣任教;1936年成為臺北帝國大學醫學部教授,參與醫學部的籌設。 他的研究對象,是「人」。 人的骨骼。 人的身體比例。 不同族群之間的體質差異。 也因此,他的腳步逐漸離開解剖教室,走進臺灣各地。 霧社、立霧溪、阿里山、賽夏族聚落、排灣族部落、布農族部落…… 然後他發現: 只量人的骨頭,好像還不夠。 因為人不是只有骨頭。 人還有語言、祭祀、衣服、飲食、歌謠、神明,以及那些每天重複、自己甚至不覺得特別的生活習慣。 而這些東西,正在迅速改變。

一個殖民者想到「迦太基」 #

1941年7月,《民俗臺灣》創刊。 金關丈夫在創刊號裡講了一個距離臺灣非常遙遠的故事: 迦太基。 古代羅馬擊敗迦太基後,不只消滅它的國家,也讓大量文化遺跡與生活記憶跟著消失。 金關的意思大致是: 即使羅馬一定要征服迦太基, 難道不能至少替迦太基人留下一部民俗誌嗎? 這句話放在1941年的臺灣,其實非常耐人尋味。 因為此時日本正努力把臺灣人改造成「皇民」。 寺廟被整理。 信仰被改造。 生活方式逐漸日本化。 許多被視為「舊慣」的東西,可能就在這個過程中消失。 金關因此認為: 至少應該把它們記錄下來。 他甚至呼籲日本人應該珍惜殖民地人民文化留下的「紀念物」。 於是,一本專門記錄臺灣人生活的雜誌, 就在皇民化最強烈的年代出現了。

《民俗臺灣》到底在寫什麼? #

翻開《民俗臺灣》,會發現它和今天想像中的「學術期刊」很不一樣。 有媽祖。 有王爺。 有求雨。 有燒金紙。 有臺灣童謠。 有俗諺。 有嫁娶。 有民間藥。 有臺灣婦女的裙子。 有香爐、燭臺、籤筒、花布、餅印。 甚至有人專門去記錄: 臺灣人到底怎麼過日子。 立石鐵臣替它畫圖。 松山虔三替它攝影。 池田敏雄到街庄裡採訪。 國分直一寫考古、宗教與民俗。 臺灣人也大量加入。 楊雲萍、黃得時、吳新榮、楊逵、廖漢臣、黃鳳姿、石暘睢、吳守禮…… 於是這本由日本人主導創辦的刊物, 慢慢變成一個很奇特的空間: 日本人和臺灣人一起記錄臺灣。

一開始,臺灣人其實不相信他 #

這件事情不能講得太浪漫。 《民俗臺灣》剛準備創刊時,臺灣知識分子並不是所有人都拍手叫好。 楊雲萍就提出質疑。 你們是殖民者。 現在突然跑來研究我們的民俗, 到底想做什麼? 是愛臺灣文化? 還是只是把臺灣人當成被觀察的對象? 這個問題其實直到今天都還成立。 金關丈夫後來寫了一篇文章回應: 〈民俗への愛〉——〈對民俗的愛〉。 他強調,自己對臺灣民俗的珍惜並不比臺灣人少。 這場爭論很重要。 因為它提醒我們: 《民俗臺灣》從來不是一個單純的「日本學者拯救臺灣文化」故事。 它從誕生的第一天開始, 就存在殖民者與被殖民者之間的拉扯。

為什麼後來有人說它是「日本人的良心」? #

戰後多年,楊雲萍回頭看《民俗臺灣》。 他的評價已經和1941年大不相同。 他甚至說: 民俗臺灣》的存在,代表了「日本人的良心」。 他尤其肯定池田敏雄等人在那個年代付出的心力。 因為回頭看才會發現, 1941年至1945年的臺灣,正是皇民化與戰爭壓力最強烈的時候。 當國家機器要求臺灣人逐漸放棄原有文化時, 竟然有一群日本人反過來說: 等等,這些東西不能全部消失。 把它畫下來。 拍下來。 問老人。 抄歌謠。 記錄祭典。 把一只香爐、一塊花布、一首童謠都留下來。 所以「日本人的良心」真正指向的, 不是說這群人突然脫離了殖民體制。 而是在殖民體制之內, 他們仍然知道有些東西不應該被國家機器輕易抹掉。 ⌄⌄⌄⌄⌄⌄⌄⌄⌄⌄⌄⌄⌄⌄⌄⌄⌄⌄⌄⌄⌄⌄⌄⌄⌄⌄⌄⌄⌄⌄ ■ 「良心」兩個字,也不能讓故事變得太簡單 今天重新談金關丈夫,還有另一面不能跳過。 他是殖民地時期的體質人類學者。 他曾測量原住民族群的身體,也蒐集、研究人骨。 這些研究建立了臺灣早期體質人類學的重要資料,但也必須放回當時的殖民權力關係重新檢視。 誰有權測量誰? 誰有權挖出祖先的骨頭? 當年的「科學研究」,是否真正取得今天所理解的知情同意? 這些問題,是21世紀重新閱讀殖民時期人類學時不能迴避的部分。 所以金關丈夫並不是一個適合被簡單寫成「好日本人」的人。 他同時存在於兩個世界裡: 一方面,他是殖民帝國大學的教授。 另一方面,他又努力保存殖民地正在消失的文化。 這種矛盾,反而才是他最值得研究的地方。

他也是上一篇那個「躲進石板棺」的人 #

1945年1月。 臺東卑南。 金關丈夫和國分直一正在巨大石柱旁進行考古發掘。 美軍空襲來了。 炸彈落在附近。 兩人只能利用遺址附近的地形與石板棺躲避。 也就是上一篇國分直一故事裡, 那個「考古考到一半,真的遇到空襲」的另一個主角。 其實兩人的合作非常長。 大湖貝塚。 營埔遺址。 淡水貝塚。 卑南。 小琉球烏鬼洞。 戰後更共同整理出《臺灣考古誌》。 所以如果鹿野忠雄像是一個帶著地圖往山裡走的人, 國分直一像是一個不停在臺灣土地上找遺址的人, 那麼金關丈夫比較像是那個不停追問: 「生活在這座島上的人,到底是誰?」 的人。

最後一期,沒有真正出版 #

《民俗臺灣》一路出版到戰爭末期。 正式發行43期。 第44期甚至已經完成校樣, 卻再也沒有真正送到讀者手上。 因為到了1945年, 臺灣自己已經成為戰場。 空襲、物資短缺、出版困難。 一本原本想替即將消失的生活留下紀錄的雜誌, 最後也被戰爭本身終結了。 但是它記錄下來的那些東西沒有消失。 八十多年後, 我們今天研究臺灣的祭祀、童謠、服飾、民藝、民間醫療、地方傳說, 仍然會一再翻開《民俗臺灣》。 這大概就是保存文化最奇妙的地方。 當年有人只是覺得: 「再不記下來,以後可能就沒有人知道了。」 結果幾十年後, 真的只剩下這些紙張告訴我們, 當時的臺灣人, 曾經怎麼生活。

金關丈夫1983年去世。 生前,他留下了一個很符合解剖學者性格的遺願: 把自己的身體也留給研究。 他的遺體最後被送往九州大學解剖,骨骼作為研究資料保存。 一輩子研究人的骨頭, 最後連自己的骨頭, 也交給了後來的研究者。 如果要替金關丈夫的一生找一個最適合的結尾, 或許不是說他是一位「日本人的良心」。 而是回到那本戰火中的雜誌。 在一個所有人都被要求變得一樣的年代, 他和一群人選擇留下那些 不一樣的東西。 而那本雜誌的名字, 就叫做 《民俗臺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