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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惟小溪貝塚遺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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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今天從高雄龍泉寺往柴山走,你大概很難想像,腳下某些不起眼的山坡和溪溝,曾經堆著幾百年前的人吃剩的牡蠣、文蛤、魚骨、鹿骨、豬骨,還有破掉的陶器。這些東西今天有一個考古學名稱:貝塚。

而位在柴山東麓的這一處,就是內惟(小溪貝塚)考古遺址。它最有意思的地方,不只是年代很早,而是它的年代,剛好一路接近歷史文獻開始記錄「打狗」居民的時代。也因此,地下的考古遺物,和後來文獻裡的馬卡道族、打狗社,甚至「打狗的野人」,開始出現一條很誘人的連線。

最早找到它的人,是一位中學老師 #

1930年代,高雄州立高雄中學校,也就是今天高雄中學,有一位日本教師土屋恭一。他不是臺北帝大的專業考古學教授,平常工作就是教書,但休假時,土屋常帶著學生到打狗山,也就是今天的柴山一帶調查。

1938年11月,他在龍泉寺後山的石灰岩洞穴一帶,發現了人骨、陶器、貝殼、石器,甚至鐵器。附近的小溪兩側,又陸續看到大量貝殼和史前遺物。這就是後來「小溪貝塚」調查史的重要起點。土屋甚至曾把發現的人骨送到臺北帝國大學,請金關丈夫鑑定。一個高雄中學老師,就這樣在假日帶學生爬山,順便替高雄留下了一頁早期考古史。

為什麼叫「小溪貝塚」? #

名字其實很直接。因為遺物主要沿著龍泉寺後方舊有小溪兩側分布,而其中最顯眼的東西,就是大量貝殼。所以考古學家乾脆叫它小溪貝塚。

「貝塚」聽起來好像很神祕,其實可以先把它理解成古人的廚餘堆+垃圾場。吃完牡蠣,殼丟掉;吃完魚,骨頭丟掉;陶罐破了,可能也丟在附近。日子久了,一層一層堆起來,幾百年後就變成考古學家眼中的寶庫。因為墓葬可能告訴我們一個人死後怎麼被對待,但垃圾,反而告訴我們一個人活著的時候,每天吃什麼。

1990年代,劉益昌把它重新挖開 #

戰後,劉益昌等考古學者多次回到柴山調查。1995年,劉益昌、朱正宜、林淑芬、周淑文等人進一步進行遺址範圍與內涵調查,結果發現,這裡不是只有一堆貝殼,地下其實有不同時期的人類活動。

較早的一批遺物,約距今1800~1400年前,被歸入金屬器時代的鞍子類型文化。較晚的一批,大約距今850~450年前,則屬於蔦松文化龍泉寺類型。也就是說,有人在這片柴山腳下生活、捕魚、吃貝類、製作陶器,一直延續到差不多五百年前。而這個時間點,開始變得非常有意思,因為文字史料也快要出現了。

文獻裡出現了「打狗的野人」 #

17世紀荷蘭人進入臺灣以後,開始留下西南臺灣聚落、港灣與原住民的文字紀錄。在後來整理的荷蘭時期相關文獻中,可以看到類似「打狗的野人」這類殖民時代的稱呼。

「野人」當然不是今天可以拿來稱呼原住民族的詞。但放回當年的文獻,它提醒我們一件事:在漢人大量移入以前,打狗附近原本就有原住民族群生活。後來的研究,通常把高雄平原這些平埔族群,放在馬卡道族(Makatao)的脈絡中討論。也因此內惟小溪貝塚出土年代,和歷史文獻裡打狗地區原住民族活動的時間,剛好接了起來。

所以有人提出:留下小溪貝塚的人,很可能和後來文獻記錄的打狗地區馬卡道族群有密切關係。但這裡要特別留一條線。考古學目前不能只因為年代差不多、地點差不多,就直接說「這一定就是打狗社」。考古文化名稱,和歷史族名,中間還需要更多證據才能完全接起來。

高雄以前真的叫「打狗」 #

這時又會遇到另一個很有名的故事。「打狗」到底怎麼來的?過去常見的說法認為,Takau是馬卡道語中和「竹林」有關的詞。原住民族在聚落周圍種植刺竹作為防禦,漢人聽到Takau,於是音譯成打狗。荷蘭時代地圖上,附近也出現Tancoia、Tankoya等相近名稱。

不過近年的歷史研究也提醒,「打狗=馬卡道語竹林」這套說法並不是毫無爭議。早期文獻裡的地名到底指島、港灣還是聚落,「打狗社」是否真的以後來想像的形式存在,都還有討論空間。所以比起把地名傳說當成標準答案,考古資料正在替文字史料補上另一半。

一堆貝殼,讓我們看到他們到底吃什麼 #

內惟遺址出土的東西很生活化:大量貝殼、魚骨、豬、鹿、羊、兔、鳥類,還有骨針、磨製石器、陶器。有些陶器表面甚至保留凹弦紋、捺壓紋、貝印紋、刺點紋、刻劃紋。考古學家甚至能從陶器表面看到疑似手指壓塑留下來的痕跡。

這種細節我一直覺得很有意思。我們不知道製陶者的名字,不知道他說什麼語言。但是幾百年後,他的手指碰過陶土的痕跡還在。

他們並沒有與外面的世界隔絕 #

遺址還出現一些更晚期、很有意思的東西:中國銅錢、瓷器、硬陶,甚至有來自東南亞的器物殘件。年代大致進入16至18世紀。這代表柴山腳下的人,並不是住在一個與世隔絕的小世界。外面已經有漢人、有商船、有中國與東南亞來的貨物,海面上甚至開始出現荷蘭船隻。而柴山附近的居民,也逐漸被捲進這張越來越大的交換網絡。

所以內惟小溪貝塚最迷人的地方,就在它剛好卡在史前與歷史的交界。再早一點,我們只能靠陶片和骨頭說故事;再晚一點,荷蘭人的文字已經開始出現。

2012年,內惟(小溪貝塚)正式被高雄市指定為考古遺址。今天去柴山,大部分人看的是猴子、珊瑚礁、山洞、高雄港。但幾百年前的人看到的,可能完全不一樣。他們從山坡走向海邊,抓魚、撿貝、打獵,回到聚落,把牡蠣殼丟進溪溝旁。誰也沒有想到,自己倒掉的一頓晚餐,幾百年後會變成考古學家的資料。

所以如果要問:高雄「打狗」最早的人,留下了什麼?答案可能不是城牆,不是廟,甚至不是文字,而是一堆吃剩的貝殼。而考古學,就是從這堆古代垃圾裡,慢慢找到他們曾經在這裡生活過的證據。

參考資料 #

  1. 劉益昌、朱正宜、林淑芬、周淑文,1995。《高雄市龍泉寺遺址範圍及內涵調查研究》。高雄:高雄市政府民政局。
  2. 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臺灣史前文化雲,〈內惟(小溪貝塚)考古遺址〉、〈龍泉寺遺址〉。
  3. 高雄市政府文化局,〈市定內惟(小溪貝塚)考古遺址〉。
  4. 國家自然公園管理處,〈馬卡道族人的餐桌——內惟小溪貝塚遺址〉及壽山地區人文史相關資料。
  5. 畑山智史,〈土屋恭一と台湾高雄市小渓貝塚に関する基礎的研究〉,日本動物考古學會第4回大會發表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