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牙也有台灣史

你沒有蛀牙。 #

也沒有牙周病。牙根看起來也沒什麼問題。走進牙科診間，醫師大概會告訴你：很好，繼續保持。但如果把時間往前推幾千年，事情可能沒有這麼簡單。因為有些牙齒被拔掉，不是因為它壞了。而是因為人們本來就打算把它拔掉。

在臺灣史前人骨研究中，有一種很容易讓現代人皺眉的現象： #

拔齒。也就是在人還活著的時候，刻意移除特定牙齒。這並不是牙齒自然脫落，也不單純是蛀牙或牙周疾病造成的缺牙。從臺灣史前人群到後來部分原住民族的民族誌紀錄，都可以看到不同形式的拔齒現象。卑南文化的人骨，也讓我們得以從牙齒與顎骨重新碰觸這種古老的身體改造。但這裡有一個問題。考古學家挖到的，只剩骨頭。沒有人留下病歷。也沒有人在三千年前的齒槽旁寫著：「這顆是我們故意拔的。」那我們怎麼知道？答案藏在牙齒消失後留下的那個洞裡。

拔過牙的人大概知道。 #

牙齒離開的那一刻，事情其實才剛開始。拔牙後，齒槽裡首先形成血凝塊。接著，發炎細胞進入傷口。巨噬細胞清除受損組織與碎屑，新生血管逐漸長入，肉芽組織形成。再往後，成骨細胞開始製造新的骨組織。破骨細胞則參與舊骨的吸收與重塑。原本裝著牙根的洞，慢慢縮小。最後，齒槽骨的形態也跟著改變。這個過程需要時間。而這正是考古學家最需要的東西。因為骨頭會留下癒合的痕跡。如果一顆牙是在死後掉落，齒槽通常不會出現完整的生前癒合與重塑。但如果牙齒消失之後，齒槽已經明顯閉合，甚至重新塑造成平滑的骨面，那代表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這個人拔完牙之後，沒有立刻死。他活了下來。而且活得夠久，讓自己的骨頭把這件事記了下來。

這也是考古學與醫學很奇妙的交會點。 #

對牙醫來說，這叫做：拔牙窩癒合與齒槽骨重塑。對考古學家來說，同樣的生物學過程，卻可能成為數千年後判斷「生前拔齒」的重要線索。細胞不知道什麼叫文化。巨噬細胞不知道這顆牙為什麼被拔。成骨細胞也不知道這是不是某種身分、生命階段或群體規範的一部分。它們只知道：這裡受傷了。於是止血。發炎。修復。重塑。幾千年後，文化本身早已無法直接開口。但當年的傷口，卻透過骨頭留下了紀錄。 ⌄⌄⌄⌄⌄⌄⌄⌄⌄⌄⌄⌄⌄⌄⌄⌄⌄⌄⌄⌄⌄⌄⌄⌄⌄⌄⌄⌄⌄⌄ 史前卑南人為什麼要拔掉原本可以繼續使用的牙齒？這件事其實沒有我們想像中那麼容易回答。在不同文化裡，拔齒可能和年齡、身分、群體認同、婚姻，甚至審美有關。但回到考古現場，我們真正拿到手的，通常只有一副顎骨，外加幾個已經癒合的齒槽。它不會告訴你：「我十八歲那年拔的。」更不會貼心註明：「用途：成年禮。」所以考古學家只能慢慢比。哪些牙最常被拔？左右兩側有沒有固定模式？男性和女性一不一樣？年輕人和年長者有沒有差別？不同墓葬、不同年代的人，拔齒方式是不是也跟著改變？這些線索累積得夠多，才有機會慢慢接近當時的人為什麼這麼做。至於答案能走到哪裡，就得看證據願意帶我們走多遠。

有人刺青。 #

有人穿耳。有人留下瘢痕。也有人把一顆原本健康、還能繼續使用的牙齒拔掉。因為對人來說，身體除了要活著，還可以用來表示自己是誰、屬於哪裡，甚至經歷過什麼。皮膚上的東西，死後大多留不下來。牙齒和骨頭比較固執。幾千年後，考古學家還是能在顎骨上看到那個已經癒合的地方。我們不知道當時誰替他拔的，也不知道用了什麼工具，更沒有辦法問他到底痛不痛。但至少可以確定一件事：牙齒拔掉以後，他又活了一段時間。從牙醫的角度看，那是傷口癒合。從考古學的角度看，那是保存了幾千年的術後紀錄。圖: 一支現代牙科使用的拔牙鉗

參考文獻 #

Zhang Y, et al. Ritual tooth ablation in ancient Taiwan and the Austronesian expansion. Archaeol Res Asia. 2024.
Matsumura H, et al. Ritual tooth ablation and the Austronesian expansion: Evidence from eastern Indonesia and the Pacific Islands.
Pedro de Sousa Gomes, et al. Molecular and cellular aspects of socket healing in the absence and presence of graft materials and autologous platelet concentrates. J Oral Maxillofac Res. 2019;10(3):e2.
Udeabor SE, et al. Current knowledge on the healing of the extraction socket: a narrative review. 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