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今天從金山往萬里走,經過大鵬一帶,大概很難想像路旁那些不起眼的沙丘、田地與聚落下面,竟然疊著好幾個完全不同年代的人。最早的一批,大約在四千多年前來到這裡。後來的人又來了,再後來,又換了一群人。直到十七世紀,這片土地上的居民甚至已經拿著玻璃珠、外來陶甕與煙斗,和跨海而來的世界產生聯繫。
這裡就是萬里加投遺址。它特別的地方,不是出土了某一件特別華麗的文物,而是只要往地下看,幾乎可以一層一層讀出北臺灣四千年的故事。
1990年,一處北海岸的新遺址出現了 #
萬里加投遺址位在今天新北市萬里區大鵬一帶,遺址範圍主要分布在萬里加投聚落周邊及南側沙丘和平地。1990年,考古學家臧振華、劉益昌、朱正宜進行北海岸調查時發現這處遺址。同年連照美等人進行地表調查;1992年劉益昌再調查遺址範圍;到了1996年,劉益昌終於進行正式發掘。後來2004年的全臺考古遺址普查,研究者又重新回到這裡。
幾次調查下來,推估遺址分布範圍大約可達600 × 300公尺。它並不是路邊幾片陶片的小遺址,而是一大片曾經長期被不同時代人群利用的土地。
最下面,是四千多年前的繩紋紅陶 #
1996年的發掘顯示,萬里加投不是只有一個文化層。最早可以追溯到北臺灣新石器時代的訊塘埔文化,大約距今四千多年前。這些人會製作表面帶有細密繩紋的紅色陶器,所以在萬里加投的沙丘斷面與地表,可以看到大量繩紋陶片,同時還有打製石斧、石錛、石簇、凹石、砥石等工具。
這個時代的北臺灣人,已經從更早的大坌坑文化延續出相當成熟的農業生活,但漁撈、狩獵仍然非常重要。而萬里加投所在的位置,剛好就在海岸附近。對幾千年前的人來說,海不是風景,而是食物、交通與生活的一部分。
圓山文化的人也來了 #
時間繼續往後,萬里加投又出現圓山文化的遺留。圓山文化並不只存在於今天臺北市圓山,它的分布範圍遍及北臺灣不少地區。在萬里加投,研究者也找到屬於圓山文化階段的遺留:石環、帶穿玉環、玉料廢料。
玉廢料這種東西有時比一件漂亮玉器更有意思。因為完整玉器只能告訴我們「這裡有人擁有玉器」,但如果連加工失敗、切剩下來的材料都在,就會進一步產生一個問題:這裡的人是不是曾經自己加工玉器?萬里加投不只是有人「帶著玉來」,這裡可能還曾存在石、玉器加工活動。
過了一千多年,又換成植物園文化 #
土層繼續往上,還有植物園文化。「植物園」並不是說這些人在種花,名稱來自臺北植物園遺址。植物園文化大約出現在北臺灣新石器時代晚期,其陶器與石器技術已經和前面的訊塘埔、圓山文化有所不同。
所以同一處萬里加投遺址,至少可以看到訊塘埔文化 → 圓山文化 → 植物園文化,不同時代的人反覆選擇這片北海岸土地生活。並不是說「同一個村落連續住了四千年」,中間可能有廢棄、再利用、重新聚居。我們看到的是不同年代的人,都覺得這個地方值得住下來。
最上層突然變得很不一樣 #
再往時間靠近我們,萬里加投出現了十三行文化晚期「舊社類型」。這時候,考古學開始變得非常有意思,因為我們不再只能靠陶片猜「這些人是誰?」文字史料也開始出現了。
遺址上層除了傳統的陶器、石器之外,還出現玻璃珠、硬陶、金屬器、煙斗、外來陶瓷器。生活在這裡的人已經開始大量接觸島外世界。
一只十七世紀的大陶罐,把考古和歷史接起來了 #
萬里加投曾經採集到一件很漂亮的四繫醬釉大罐。發現時已經碎成22片,後來才被重新黏合復原。這類大型醬釉陶罐,是十七世紀上半葉荷蘭時代臺灣原住民族舊社遺址常見的外來陶瓷器之一。
它不是萬里加投居民自己以傳統方法燒製的陶器,而是交換來的東西。研究者因此推測,這類陶甕可能透過漢人或其他商業網絡進入原住民族聚落,可以用來盛酒,也可能具有婚禮、交換等社會用途。一件陶罐,讓原本埋在沙丘裡的史前聚落,突然和十七世紀東亞海上貿易接了起來。
最後住在這裡的人是誰? #
依據遺址位置、舊社類型文化內涵,以及歷史文獻的比對,有研究認為萬里加投可能是金包里社舊址系統的一部分,也就是北臺灣平埔原住民族馬賽(Basay)人群。
這裡必須加上「可能」。考古文化不能直接等號某一個歷史族群。但當考古遺物、聚落位置與十七世紀文獻開始互相重疊,這個推論就非常值得注意。
金包里附近,偏偏有一樣歐洲人非常想要的東西 #
硫磺。北臺灣的大屯火山群,尤其金山、北投一帶,自古就存在天然硫磺資源。到了十七世紀,西班牙人、荷蘭人乃至後來的清代中國,都非常注意臺灣北部的硫磺,因為硫磺不是普通礦物,它是製造火藥的重要原料。
而北海岸的馬賽人又以擅長航海、交易著稱。所以研究者看到萬里加投上層出現大量玻璃珠、煙斗、外來陶器,就提出一個推測:這些外來物品,有沒有可能就是硫磺等交易換回來的?十七世紀站在萬里海岸的原住民族,看到海上出現的船,可能已經不是陌生世界偶然經過,而是生意來了。
一座遺址,從石斧一路走到全球貿易 #
四千多年前,有人在這裡使用石斧。後來有人製作、使用玉器。再後來,陶器與生活方式逐漸改變。到了十七世紀,同一片土地上已經可以看到玻璃珠、煙斗、外來陶甕與金屬器。
原本只面向臺灣北海岸生活的人群,逐漸被捲進更大的世界:中國商人、西班牙人、荷蘭人、東亞海上貿易,甚至火藥原料的需求,全部開始靠近這片沙丘。
所以萬里加投遺址真正埋在地下的,不是只有陶片,而是北臺灣從史前 → 原住民族舊社 → 十七世紀全球交流,一步一步走過來的時間。
今天開車經過萬里,看到的可能只是一片普通聚落。但四千多年前,已經有人站在差不多的位置,望著同一片北海岸。只是他手裡拿的是石器,而幾千年後住在這裡的人,手上可能已經握著一顆從海的另一端交換而來的玻璃珠。
參考資料 #
- 臧振華、劉益昌、朱正宜,1990,〈臺灣北海岸新發現的萬里加投遺址——兼述鄰近的龜子山遺址〉,《田野考古》1(1):27–36。
- 劉益昌,1997,《臺北縣北海岸地區考古遺址調查報告》,臺北縣立文化中心。
- 劉益昌、郭素秋、盧瑞櫻、戴瑞春、陳得仁,2004,《臺閩地區考古遺址普查研究計畫第七期研究報告》。
- 周子楊,2011,《十三行文化舊社類型與平埔族聚落關係之研究——以馬賽人村社為例》。
- 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臺灣史前文化雲:萬里加投遺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