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山庫巴裡的十顆頭骨 #
1900年前後的阿里山。兩個日本研究者分別住進鄒族的庫巴。晚上,族人喝酒休息後,他們盯上了庫巴裡保存的敵首頭骨。兩個人各偷了五顆,總共十顆。
結果事情很快被族人發現。一番道歉、交涉之後,八顆頭骨被歸還。但還有兩顆,被偷偷藏進行李裡,最後帶到東京帝國大學,成為人類學研究標本。
其中一個人,是上一篇談過的鳥居龍藏。另一個人叫做森丑之助。更不可思議的是,多年以後,森丑之助竟然親自把這件不光彩的事情寫了出來,文章的名字幾乎沒有替自己找任何藉口:偷竊骷髏懺悔錄。
如果只看這件事,森丑之助像極了一個典型殖民時代的人類學標本蒐集者。但是再往後看他的一生,事情卻會變得非常矛盾。因為這個偷過原住民族頭骨的人,後來卻成了日本殖民政府「理蕃」政策的批評者,甚至想建立一個讓原住民族自己生活、自己治理的「蕃人樂園」。
18歲來臺灣,一待就是三十年 #
森丑之助1877年出生於京都。沒有帝國大學學歷,甚至連長崎商業學校都沒有讀完。1895年,日本剛開始統治臺灣,18歲的森便以陸軍通譯身分來臺。接下來的人生,幾乎都留在臺灣。
1896年,他在花蓮遇見來臺進行人類學調查的鳥居龍藏。森後來擔任鳥居的助手、嚮導與翻譯,也從鳥居身上學習攝影、人類學與考古調查方法,從此一頭鑽進臺灣山地。後來鳥居甚至稱他為「臺灣蕃界調查第一人」。
這裡的「蕃」是日治時期的歷史用語,今天已不宜用來稱呼原住民族;但放回當時文獻,它確實是森工作的正式名稱之一。
他調查的時間有多長?從18歲來臺,一直做到49歲生命結束,接近三十年。相較於鳥居、伊能嘉矩等人一次一次「來臺調查」,森丑之助幾乎是直接把自己的人生,放進臺灣山裡。
他不是只「看原住民」 #
森丑之助最特別的地方,是他的田野幾乎沒有今天清楚的學科界線。走進一個地方,他會記:語言、神話、服飾、房屋、祭典、部落位置、山川地形、植物、石器、陶片,甚至畫地圖、拍照片。
他不是只做「民族學」,而是在做一種19世紀末、20世紀初典型的博物學式田野調查。什麼都看,什麼都記,什麼都帶回來研究。
一張「臺灣史前遺址地圖」 #
森丑之助其實也應該被放進臺灣早期考古史。1896年至1900年間,他跟著鳥居龍藏在原住民族地區調查時,就會順手記錄路上看到的石器、陶片與史前遺留。後來開始自己調查。
1902年,他整理出第一份〈臺灣石器時代遺跡發現地名表〉,列出大約93處史前遺址及考古現象。到了1911年,增加到196處。而國立臺灣博物館保存的一張約1920年完成的《臺灣石器時代遺物分布圖》,上面已經記錄大約218處。
今天看218處似乎不算什麼,臺灣現在列冊的考古遺址遠遠超過這個數字。但別忘了,那是一百多年前,很多地方沒有道路、沒有GPS、沒有航照圖,甚至連現代地形圖都還沒有完全完成。森就是一個部落、一條溪、一座山慢慢走,看到地上有石斧,記下來;看到斷崖露出陶片,記下來。最後,一點一點把史前臺灣畫進地圖裡。
而1908年臺灣總督府博物館成立時,歷史部門原本收藏十分有限。森自己回憶,他把多年收藏的石器、陶器拿出來充實展示。因此今天臺博館日治時期考古收藏的最早一批脈絡,很大一部分都和森丑之助有關。
更像一個「植物採集機器」 #
1905年,森丑之助又得到另一份很適合他的工作:臺灣總督府殖產局植物採集員。當時政府正在進行大規模的「臺灣有用植物調查」,任務很簡單:走遍臺灣,把植物採回來。
問題是,真正值得採集、又還沒有被研究過的地方,通常都在最難去的地方——中央山脈、阿里山、玉山、原住民族傳統領域。當時沒有登山步道,更沒有山屋,這對一般植物學家是問題,對森丑之助卻剛好,因為那些地方,他本來就在走。
1906年,殖產局植物標本室發生火災,之前辛苦採集的大量標本付之一炬。於是川上瀧彌帶著森丑之助,再走一次阿里山到玉山的路線,把植物重新採回來。今天仍有不少臺灣植物的早期科學標本,採集者欄可以看到 U. Mori,也就是森丑之助。
例如臺灣特有種臺灣二葉松,1911年早田文藏發表這個新種時,依據的材料之一,就是森丑之助在巒大山,以及森與川上瀧彌在中央山脈採到的標本。臺灣欒樹早期的分類研究,也曾使用森在嘉義達邦採集的材料。直到今天,臺灣一些植物的學名或歷史採集紀錄裡,還留著森丑之助的名字。
1900年,他還和鳥居龍藏爬上了玉山 #
植物不是他第一次進高山的理由。1900年,森與鳥居龍藏從阿里山一帶進行原住民族與人類學調查,接著往更高處前進。4月11日,一行登上玉山。這是日本統治臺灣初期極早的玉山學術探險之一,也是鳥居、森日後臺灣田野傳奇中經常被提起的一段。
但也就是這趟阿里山—玉山調查前後,發生了文章開頭那件最難堪的事。
「我們各偷了五顆。」 #
這件事情最好不要美化。森丑之助和鳥居龍藏當時分宿於鄒族不同聚落。他們注意到庫巴內保存著戰爭或獵首取得的敵首頭骨。在當時人類學者眼中,這是一種非常珍貴的「科學標本」。於是兩個人約好:偷。
根據後來整理森本人〈偷竊骷髏懺悔錄〉的研究,兩人竟然各自偷了五顆。會合之後,才發現彼此都幹了同一件事。事情最後被族人察覺。經過賠罪與交涉,十顆中的八顆被歸還。剩下兩顆,還是被暗中帶回日本,進入東京帝國大學理科大學的標本室,後來甚至以體質人類學材料的形式被研究。
十一年後,他自己寫了一篇「懺悔錄」 #
1908年,森把這件往事寫成〈偷竊骷髏懺悔錄〉。光是這個標題就很值得注意。他沒有寫成「鄒族頭骨採集記」,也沒有寫「阿里山人類學標本調查」,而是用了「偷竊」。他承認,當時為了學術研究,看到來源明確的人類頭骨,研究者簡直像看到食物的貓一樣,非常想把它弄到手。
這篇文章今天讀起來,價值反而不只是「森有良心、知道後悔」,更重要的是它讓我們直接看到早期人類學的一種思維:為了科學研究,可以拿走別人的文化物件嗎?人的骨頭,可以因為具有研究價值,就變成標本嗎?
在1900年的學術世界,很多人答案可能是可以。今天,我們顯然會問更多問題:誰同意的?死者是誰?部落是否同意?能不能返還?研究價值是否高於死者與族群的權利?
所以森的故事不是「以前的人比較壞」,而是讓我們看見,研究倫理本身也是歷史的一部分。
奇怪的是,他後來卻越來越站到原住民族那一邊 #
這也是森丑之助最難簡單分類的地方。他替殖民政府工作,他的調查成果也確實成為殖民政府了解、分類與治理原住民族的知識。1909年後,他還參與臨時臺灣舊慣調查會的原住民族調查。所以不能把他寫成一個完全站在殖民體制之外的人。
但隨著他在部落待得越久,他對總督府以軍事力量推進山地控制的方式,卻越來越不滿。尤其1910年代「理蕃」戰爭不斷擴張之後,森認為單純用軍警和武力解決原住民族問題,根本不是辦法。1915年大分事件後,他的想法更加明確,開始推動一個後來很著名的構想:「蕃人樂園」。
「蕃人樂園」到底是什麼? #
這裡的「蕃人」同樣是當時的歷史用語。森想做的,大致是一個讓原住民族保有一定土地與自治空間的區域。不要一直用軍事力量征服,不要把所有原住民族強迫搬到政府方便管理的地方,讓族人在自己的土地上生活,並以較自主的方式發展。
有些資料甚至記載,森後來想實際籌錢、取得土地,把這個構想真正做起來。國家文化記憶庫因此把他的志業形容成「蕃人樂園」。但這個計畫最後沒有成功,政府沒有接受,資助他出版研究成果的財團,也不願意看著研究經費被拿去做這件事。
所以不要把他直接稱作「原住民族權利鬥士」 #
這裡還是必須踩煞車。森的「蕃人樂園」,放在當時確實比武力鎮壓、集體遷住等政策溫和得多,也包含相當強烈的保護與自治思想。但它依然是一個日本人替原住民族設想的方案。誰決定自治區畫在哪裡?誰取得土地?誰認定什麼才是對原住民族「最好」?今天重新看,這些問題仍然存在。
所以森既不能簡單寫成「殖民者」,也不能反過來浪漫化成「原住民族救世主」。
1923年,一把火燒掉他幾十年的研究 #
森丑之助原本準備完成規模龐大的著作。他已經出版《臺灣蕃族圖譜》以及《臺灣蕃族志》第一卷。《臺灣蕃族圖譜》中保存了大量原住民族照片:布農族、鄒族、達悟族、聚落、房屋、服飾、祭典、人物。其中許多影像,今天已經成為研究20世紀初臺灣原住民族的重要史料。
但他原本準備的資料,遠比真正出版的多。1923年9月1日,關東大地震,東京發生大火。森存放在日本的大量臺灣田野筆記與尚未出版的稿件,幾乎全部被燒掉。三十年走進臺灣山林累積的資料,很多就這樣消失了。
後來有人資助他,希望他依靠殘存資料與記憶,把《臺灣蕃族志》《臺灣蕃族圖譜》繼續完成。但森卻仍把大量精力,放到他的「蕃人樂園」。
最後,他消失在臺灣與日本之間的海上 #
1926年7月3日,49歲的森丑之助從基隆登上笠戶丸,目的地是日本神戶。隔天,人不見了,船上只留下他的隨身物品。一般認為他可能投海自盡,但沒有找到遺體,也因此讓他的死亡一直帶著一些傳奇色彩。可以確定的是他沒有走下那艘船。
一個18歲搭船來到臺灣的人,三十一年後,最後也消失在臺灣與日本之間的海上。
一個很難貼標籤的人 #
森丑之助是一個很難寫的人,因為你很難替他貼上一張乾淨的標籤。他替殖民政府調查原住民族,卻又反對殖民政府的武力政策。他真心喜愛山地部落,甚至想替原住民族建立「樂園」。但年輕時,他卻也為了「科學」,和鳥居龍藏偷偷從鄒族庫巴拿走頭骨。
他研究人,也研究植物;調查山川,拍攝照片,蒐集石器,留下兩百多處史前遺址的紀錄。他沒有大學文憑,卻被鳥居龍藏稱為「臺灣蕃界調查第一人」。
所以如果要用一句話形容森丑之助,我反而不會說他是一個「偉大的日本人」,也不會只說他是一個「殖民學者」。他更像是那個年代本身:充滿求知慾,充滿冒險,也充滿殖民時代今天看來無法接受的權力與矛盾。
他曾經偷走別人的頭骨,後來為此寫下懺悔;他曾替帝國調查原住民族,最後卻想在帝國之外,替他們留下一塊「蕃人樂園」。而他自己,最後消失在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