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山工地裡的一塊巨石 #
1918年。臺北圓山附近的臨濟護國禪寺正在施工。工程削去山坡,在地下大約一公尺半的地方,露出了一塊巨大的石頭。
乍看之下,它就是一顆石頭。但有一個人蹲下來仔細看了看。石頭表面有一道又一道磨痕。他認為這不是普通的天然巨石,而是史前人類反覆磨製石器留下來的大砥石。
這個人叫做宮原敦。更奇怪的是,他的本業根本不是考古,而是皮膚科醫師。
一個醫生,為什麼會跑去研究石器? #
宮原敦曾任臺北病院皮膚花柳科醫師,之後任職臺灣總督府醫學專門學校。他的正式專業是醫學,而且不是掛名醫師。他曾研究臺灣的漢生病、皮膚疾病,也曾前往排灣族地區進行疾病調查。
1919年,他在《臺灣醫學會雜誌》發表長達數十頁的〈臺灣ノ癩人〉,是日治時期臺灣漢生病研究的重要早期文獻。
白天的宮原敦,看的可能是皮膚病患者。但出了醫院,他的注意力卻常常跑到另一種東西上:陶片、石器、貝塚和史前遺址。
在那個臺灣還沒有真正「考古學系」的年代,不少臺灣考古先行者本來就不是職業考古學家——醫師、教師、地質學家、植物學家、公務員。有人看到地上奇怪的石器,就這樣一路掉進考古這個坑裡。宮原敦就是其中之一。
1918年,圓山挖出了一顆不得了的石頭 #
圓山貝塚其實早在1897年就已經由伊能嘉矩、宮村榮一發現,鳥居龍藏也曾來這一帶調查。但1918年的施工,又把一件非常特殊的東西推到人們眼前:一塊近似方形的巨大砂岩,大約兩公尺見方,表面留下大量磨製痕跡。
宮原敦判斷這很可能是史前居民共同使用、拿來磨製石器的大砥石。1919年,他就在《人類學雜誌》發表〈臺灣臺北圓山に於ける巨大なる砥石並に貝塚に就て〉,也就是〈關於臺灣臺北圓山的巨大砥石及貝塚〉。
在當時的報導與史蹟資料裡,這塊石頭甚至一度被形容成世界罕見、甚至「世界最大的石器時代砥石」。今天當然不必再把這種百年前的「世界最大」說法當成現代科學結論,但它至少說明一件事:當時的人,真的被這塊石頭震撼到了。
自己花錢幫石頭蓋房子 #
問題來了。找到大砥石之後,怎麼辦?把它搬走?搬不動。放在原地?風吹、日曬、雨淋,表面的磨痕可能慢慢消失。
宮原敦認為必須保護。但政府一時沒有足夠經費處理。於是到了1922年,他做了一件今天看起來仍然相當誇張的事情:自己出錢。
宮原敦花費一千多圓,在大砥石上方興建了一座鋼筋混凝土覆屋。不是簡單搭一塊鐵皮,而是一座專門為一件史前遺物興建的保護建築。當時《臺灣日日新報》還特別報導這件事。
之後大砥石及其保護設施再交由臺北市保存。1935年,圓山貝塚與大砥石正式被臺灣總督府指定為「史蹟」。
所以如果今天要問:臺灣很早期有沒有人想到,考古遺物不是挖出來就算了,還要想辦法讓它留在原地?宮原敦和這塊大砥石,就是一個非常早的案例。
他不只保護石頭,還真的自己挖 #
宮原敦並不是只在圓山看看石頭。1919年,他曾在圓山貝塚進行發掘。1923年,學習院大學學生來臺灣旅行時,板澤武雄還曾與宮原敦一起在圓山進行發掘。到了1930年代,宮原又出現在臺灣考古史另一個重要現場:墾丁寮。
墾丁寮發掘現場的那個人 #
1931年的墾丁寮發掘,當時參與的人有移川子之藏、宮本延人,以及宮原敦。也就是說,在墾丁一座又一座石板棺被清理出來的那些黑白照片裡,那個蹲在石棺旁的人,有些後來經連照美等人的研究辨認,很可能就是宮原敦。
墾丁寮的工作,在臺灣考古史上具有重要意義。山田金治早在1912年已經在當地發現史前遺物;但到了1931年前後,臺北帝大與相關研究者開始進行較具規模的正式發掘。宮原不但參與發掘,還在1931年發表〈墾丁寮に於ける發掘〉,1935年又整理〈墾丁寮石器時代の遺蹟〉。
所以宮原敦並不是偶爾來考古現場「參觀的醫生」,他確實是日治時期臺灣考古研究圈裡的一員。
追著一封信,找到臺灣中部的大遺址 #
1920年代,臺中大甲溪中游的新社一帶,也出現了一批重要的史前遺物。當時蔗苗養成所的下澤伊八郎注意到耕地中的異常遺物,並把消息告訴宮原敦。宮原前往調查後,1926年報導了這處遺址,後來稱作水底寮遺址。
宮原描述,遺址面積非常廣,文化層可達約一公尺,散布大量陶器、石器與玉製飾品。水底寮後來甚至與圓山、烏山頭等一起被視為日治時期臺灣極重要的考古遺址之一。
比較可惜的是,宮原留下的位置紀錄並不足以讓後來學者精確定位。經過土地利用與長期變化,今天水底寮遺址的確切核心位置已經很難確認。於是出現了一種考古學很殘酷的狀況:文獻知道它曾經存在,標本也還在,但我們已經很難再找到當年的那塊土地。
更少人知道,他還去挖過排灣族「舊社」 #
1933年與1935年,宮原敦又跑到了東部太麻里流域。這一次他研究的,不是幾千年前完全沒有文字記錄的史前聚落,而是排灣族舊社。
他調查、發掘包括 Alawayan、Kalukalan 等數處已經廢棄的聚落,找到陶片、鐵矛、黃銅手鐲、銅鈴等物件。更重要的是,宮原並沒有只把東西挖出來,他還記錄舊社的建築與空間,並訪問已經遷出的居民與後代,詢問這些遺址過去如何使用。
這件事放在今天看非常重要,因為它已經有一點接近後來所說的歷史考古學、民族考古學與舊社考古。不是只問「這塊陶片幾歲?」,而是問「住過這間屋子的人,還記得這裡發生過什麼嗎?」
今天研究臺灣原住民族舊社的考古學者,回顧學術史時,仍然會提到宮原敦1930年代的這批工作。
一個醫生,為什麼值得放進「考古先行者」? #
宮原敦和前面幾篇的人不太一樣。鳥居龍藏本來就在做人類學,伊能嘉矩一生都在做民族與歷史調查,宮本延人進入臺北帝大後,主要工作也是民族學。宮原敦卻是一個真正有另一份專業的人,醫學才是他的本職。
然而他在臺灣生活期間,研究圓山貝塚、辨認大砥石、自己出錢保護大砥石、參與墾丁寮發掘、報導水底寮遺址,甚至進入排灣族舊社做考古。
這也讓我們看到臺灣考古學剛起步時一個很有趣的樣子:那時候,「考古學家」還不是一個界線清楚的職業。有人看病,有人教書,有人研究植物,有人測量地質。但當他們在臺灣的土地上看到一塊奇怪的石頭,會停下來,蹲下去,仔細看。
1918年,宮原敦就在圓山做了這件事。更難得的是,看完之後,他沒有只把研究寫成論文,他還掏出自己的錢,替一塊幾千年前的人磨過無數次的石頭,蓋了一棟房子。一百多年後再看,這或許才是宮原敦留給臺灣考古史最特別的一筆。